云梦先生举起茶盏轻啜。

  “人生在世所苦所烦,不过求不得,爱别离,怨憎会,五阴炽盛……贵人所忧,其一在公,其二在私,对否?”

  裴定玄心头微凛,面上波澜不惊。

  康佑王身死闹得朝野皆知,幻师说他为公事烦忧,倒也算是顺水推舟的话术,不足为奇。

  可汀兰院的事,是公府深宅里的隐秘,从未对外泄露半分,他怎会知晓?

  疑云掠过心头,裴定玄很快冷静。

  “先生倒像是天桥下的算命先生,捡些模棱两可的话头糊弄人,天下众人谁不是公私缠身?”

  这种说辞套在谁身上都合适。

  “先生既然猜到在下为康佑王之案而来,有的话不妨明说,他来此处曾……”

  “大人既存疑虑,不如先饮了这杯茶。”

  云梦先生打断他,神情笃定。

  “此茶名为照心,无别的用处,唯饮后能让人瞧得几分真实,辨得清心头所想。”

  裴定玄仍有些犹疑。

  “大人在怕什么?银针既已验过,何不一品?饮罢,我们再谈康佑王之事。”

  不过一盏茶。

  裴定玄端起茶盏,入口微苦,继而回甘,与寻常雨前龙井并无二致。

  他搁下茶盏,“现在可以说了?”

  “自然。”

  “你为人解忧,那康佑王来你这儿是为了解何忧?”

  “康佑王初来,忧的是子嗣,后来忧的是生死。”

  “生死?”

  裴定玄追问细节,对方皆娓娓道来。

  案情脉络渐显,裴定玄凝神听着,却不知怎的,只觉视线愈发清晰。

  屋内每一道木纹,花瓣上的脉络,禅意画上墨色的浓淡渐变……都纤毫毕现。

  当他抬眼望向那幅挂画,画上的那只眼睛,似乎轻轻眨了一下。

  裴定玄脊背生寒,定睛再看时,那画却静止如初。

  是错觉?

  他按住眉心,连日疲惫引得太阳穴突突地跳。

  缓了一会儿后,他正要再看,云梦先生的声音徐徐传来。

  伴着窗边风铃的叮咚轻响,似远似近。

  “大人查案,就像走迷宫,迷宫有出口只是看不见,看不见是因心有所蔽。”

  “你想说什么?”此处太过古怪,裴定玄耐心渐失。

  “大人一心查案,寻真相破迷局,可曾想过自己真正想要什么?”

  裴定玄瞬间警醒,厉声回道:“本官从无旁念,只想查得案件真相。”

  “真相?大人嘴上说着要真相,可心底深处当真只有这一个念头吗?”

  他呵笑,“无妨,我会让大人看到,自己心里最深处的渴求。”

  话音落下的刹那,裴定玄只觉头脑顿时晕眩不堪。

  窗边的风铃响,花香,对面之人的笑,还有那幅诡异的画,全都搅成浆糊似的一团。

  “来……人……”

  他想要唤来屋外的亲随,可声音低弱,下一刻身子向前栽倒。

  睁开眼时,雨声消失了。

  檐角风铃、白花甜腻、挂画上那只诡谲的眼……全都消失了。

  “恭迎国公爷回府。”

  朱漆大门前石狮威严,仆从们躬身侍立。

  裴定玄怔愣在马车前?

  国公爷?

  他低头看去,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换上国公品级的麒麟补服,腰悬金玉带。

  他何时成了裕国公?

  父亲尚在,爵位怎会落在他头上?

  怀疑的念头刚冒出来,便被无形的手按下。

  脑中漫开一层混沌的雾,连深究的力气都无。

  是了,他是公府嫡长子,父亲卸任后,爵位本就该由他继承。

  那点疑惑不过是连日劳累的胡思乱想。

  他敛了眉峰,压下心头那丝莫名的违和,往府内走去。

  脚下的路再熟悉不过,雕栏玉砌,花木扶疏。

  可瞧着总觉哪里不对。

  脑中乱哄哄的,像被蒙了层厚重的纱,思绪缠成团。

  行至自己的院落,仆从上前道:“国公爷,浴房已备好热水,奴才这就引您过去。”

  裴定玄颔首,进到浴房。

  热气氤氲,裴定玄沉入宽大浴桶。

  热水裹住疲惫的四肢,他闭目,试图理清脑中乱麻。

  水面微漾,双素手悄无声息地贴上他肩颈,力度适中地揉按紧绷的筋肉。

  他放松下来,叹道:“静舒,我想独处。”

  那双手未停,反而顺着肌理滑下,蜻蜓点水般抚过胸膛。

  裴定玄倏然睁眼,一把扣住那只不安分的手腕。

  “我说了……”

  话音戛然而止。

  浴房水汽朦胧,被他攥住的女子披一袭杏子红绫纱寝衣。

  湿气将轻薄料子贴在肌肤上,勾勒出勾魂摄魄的曲线。

  不是他的发妻温静舒。

  是……柳闻莺,可又不是她。

  眼前的柳闻莺,早已不是往日里那副恭敬妥帖的模样。

  云鬓梳得峨峨高耸,身上仅着纱衣。

  腰肢纤纤不盈一握,肩颈的线条柔媚动人。

  往日的清雅被尽数敛去,剩一身浓丽入骨的勾人风情。

  不等裴定玄从怔忪中回过神,她便微微俯身,环住他的肩。

  尖翘的下巴兜在他颈窝,声音柔得浸蜜似的。

  “国公爷是不喜欢妾身了么?刚刚竟还唤着夫人的名字。”

  他兀自发懵,喉间干涩得发不出声。

  “我知道了,国公爷是腻味了,嫌妾身是侧室,还带着个孩子。”

  她声音委屈,带着哽咽。

  “不是。”

  裴定玄回神,喉间费力挤出两个字。

  “那是什么?妾身带着拖油瓶,终究是比不上您明媒正娶的夫人,不是么?”

  不想听她妄自菲薄,烦躁与疑惑交织竟催生出莫名的愠怒。

  裴定玄伸手环在她腰后,稍微用力,便将她带进怀中。

  力道猝不及防袭来,柳闻莺惊呼,身子落入浴桶。

  热水轰然漫涌,溅起漫天水花,打湿衣桁上搭着的干净寝衣。

  绫纱衣料彻底湿透,紧紧裹在身上。

  透出底下欺霜赛雪的肌肤和曼妙曲线。

  乌发湿淋淋贴在颊边,愈发衬得那张脸浓丽逼人。

  裴定玄呼吸一滞,湿透的红纱下,浑圆肩头与深邃沟丨壑一览无余。

  柳闻莺被拉进浴桶后,又羞又窘。

  “水都凉了,妾身去给爷添些热水来。”

  可她刚动了动,腰间的手臂便收紧,不让她有半分挣扎的余地。

  “不必去,待会就热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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