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奶娘。”

  阿福手里捧着只紫檀木雕花锦盒,“二爷吩咐,将这个交给你。”

  “给我的?”

  柳闻莺一怔,接过锦盒。

  入手份量不轻,木料温润,雕工精细,光是盒子便价值不菲。

  她打开盒盖,里头铺着杏黄色的软绸,上面整整齐齐码着一束束丝线,不是常见的纯色绣线。

  那丝线泛着珠光,日光下会晕出渐变色泽。

  浅青叠烟紫,嫩粉融米白,细腻温润,是用特殊染艺制作的。

  丝线旁还压着一方素笺。

  她展开,上头一行小楷:

  以退为进,化害为利。

  既善顺势,当配良材。

  笔迹劲瘦清隽,字如其人,温润里藏着锋芒。

  她将素笺轻轻折好,与线一同收进木盒。

  “劳烦阿福小哥跑一趟,还请替我回禀二爷,多谢二爷的赏赐。”

  阿福应了声好,也不多留,转身便去了。

  那盒丝线则被柳闻莺带回屋,妥帖地放在床头。

  午后,柳闻莺去往明晞堂。

  她忙碌好一会儿,却没见席春的影子。

  往日她总爱凑在老夫人跟前伺候,今日倒怪得清静。

  柳闻莺心头微纳闷,怕她攒着其他心思,便趁机问了吴嬷嬷。

  “她今儿身体不舒服,告了假在屋里歇着,你们几个仔细些,今日院里少人手也不能怠慢老夫人。”

  柳闻莺同其余人应下。

  昨儿端午席春不还好好的,怎一夜之间就病了?

  她不住在明晞堂,院里私下的细故不甚清楚,也不好多问。

  菱儿却偷偷扯了她衣角。

  “我昨晚起夜,路过她的小房间,见窗缝里透着火光,烛影晃悠悠的,像是在绣什么东西,总归不是生病。”

  绣东西?

  柳闻莺想到刚刚二爷送来的那盒珍贵丝线,也不知与席春有没有什么联系。

  可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可能。

  二爷不像多管闲事的人。

  “与我们无干,莫多议论,仔细被人听了去惹是非。”

  菱儿点头,“我省得,就是瞧她气不过,才跟姐姐说一声。”

  二人说完,收了闲话,往老夫人的内室走去。

  很快,夜幕降临。

  席春屋里的烛火,又亮了起来。

  她趴在桌上,眼睛熬得通红。

  连续熬一日一夜,早已身心俱疲。

  可想到三日后交不出香囊定要被责罚,唯有咬牙硬撑,连片刻都不敢停歇。

  屋外传来叩门声,席春一惊,哑着嗓子问:“谁?”

  “是我。”

  席春愕然起身去开门,“姨母,你怎么来了。”

  来人是孙嬷嬷,公府内院的管事嬷嬷之一,也是席春的亲姨母。

  正是靠着这层关系,席春才能调到老夫人跟前伺候。

  孙嬷嬷没答话,看着桌上散落的丝线、绣绷。

  “不是说病了吗?怎么还在绣东西?”

  不说还好,一说更委屈。

  席春红着眼圈,哽咽道:“姨母救我!都是那柳闻莺害的!一定是她给二爷告状,二爷为了给她出气,故意折腾我!

  “二爷让我三天之内绣三十个香囊,还不许旁人帮忙,我没办法,只能假装生病告假,能腾出时间连夜赶工,不然哪里来得及?”

  孙嬷嬷眉头皱紧,“我调你来明晞堂,是让你跟个奶娘较劲的?”

  “我也是为了姨母啊!”

  席春眼泪滚下来。

  “那柳奶娘是田嬷嬷的人,姨母与田嬷嬷素来不对付,我让她吃苦头,不也是挫田嬷嬷的锐气?哪知道……二爷会为她出头……”

  “姓田的算什么?半截身子入土的老太婆,也值得你费心思去斗?”

  孙嬷嬷哀其不幸,怒其不争,“你忘了我让你来明晞堂是为了什么?”

  席春睁着泪眼,小声道:“是、是伺候好老夫人。”

  “知道就好。”

  还不算太笨,孙嬷嬷语气缓和道:“老夫人是公府里的主心骨,谁能把她伺候得舒心妥帖,除了主子,谁都要给你面子。”

  她啧了声,用食指重重戳席春的太阳穴。

  “你可倒好,不去琢磨怎么讨老夫人欢心,反跟个奶娘斤斤计较!细枝末节也值得你绊脚?”

  席春张了张嘴,“姨母,我知晓了。”

  经此一事她也算看清,自己先前的鲁莽确实荒唐。

  但想到柳闻莺那么逍遥自在,若不报复回去,她真是不甘心。

  孙嬷嬷不知她内心所想,看完人就要走。

  临到门口又停下,叮嘱道:“对了,府里的冰例你记得尽快送来我那里,莫要耽搁,热死我了。”

  “是,姨母,明儿一早我就给送过去。”

  夏日里,府中各房主子都有定例的冰。

  老夫人房里最多,国公爷、夫人、各位爷和娘子依次递减。

  孙嬷嬷管着部分内院事务,冰块的采买、分发都经她的手。

  这些年她总能从里头昧下一点,也是一笔不小的油水。

  尤其今年天热得邪乎,孙嬷嬷自然急着把部分冰例昧下来,好安安稳稳熬过酷暑。

  见姨母要走,席春急了,追上去拉住她。

  “姨母你再帮帮我好不好?三十个香囊,三日之内,我真的绣不完啊!”

  她姿态放得极低,孙嬷嬷在府里有些体面,肯定有办法的。

  可孙嬷嬷却轻轻挣开她的手。

  “不是我不帮你,我怎么帮?那是二爷亲自吩咐的差事,我若是插手,岂不是公然违逆?”

  她顿了顿,看着席春泛红的眼眶恨铁不成钢。

  “你自己惹出来的麻烦,就得自己扛着,若是真绣不出,全当吃一堑长一智。”

  她费了那么多心思,把外甥女弄进公府,为的就是将她培养成接班人,往后也好替自己稳固在内院的势力。

  怎料席春性子太急,又爱争风吃醋,不懂收敛。

  若是不让她吃些苦头,磨磨她的性子,往后成不了大器。

  孙嬷嬷走了。

  姨母不肯帮忙,席春连哭的时间都没有,只能硬着头皮,一针一线熬下去。

  三日后,席春抱着满载香囊的箱子来到明晞堂外的回廊。

  她脸色蜡黄,眼窝深陷,两个眼袋肿得像核桃,连走路都打着飘。

  三日里她没睡过一个囫囵觉,所有时辰都耗在这箱香囊上。

  回廊拐角,阿晋已经等在那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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