裕国公余怒未消,重重哼了一声。

  裴定玄轻叹后解释。

  “是三弟的事,今日他随工部程尚书、李侍郎入宫面圣,呈报新制的节水机巧,在御前与李侍郎起了口角。”

  “口角?”裕国公一掌拍在桌案,震得茶盏叮当作响。

  “那是口角吗?他一笏板拍在李侍郎头上,等我赶到的时候,对方额头肿了那么大的包。”

  裕国公豁然起身,指着裴曜钧,气得手指发颤。

  “御前动手,你是吃了熊心豹子胆!?”

  “那是他活该!”

  裴曜钧梗着脖子顶嘴。

  “你还敢犟嘴!”

  裕国公就要取下墙上悬挂的长剑,好好教训他。

  裴定玄眼疾手快,按住他的手臂。

  “父亲息怒,身子要紧。三弟纵然有错,也该问清前因后果,再做处置不迟。”

  裕国公胸口剧烈起伏着,被他按住竟也一时未挣开,最终作罢,坐回主位。

  裴泽钰亦启唇,试图转移父亲的注意力。

  他问:“那后来呢?”

  裴定玄揉了揉眉心,“陛下圣颜震怒,我和父亲在御前力保,才将三弟暂带回来,禁足府中。”

  轻飘飘一句话,却道尽背后的周旋不易。

  裕国公虽位高权重,可御前求情本就步步维艰。

  更何况三爷当着圣上的面动手,折了朝廷命官的脸面,能暂脱刑狱责罚,已是万幸。

  裴泽钰明白兹事体大,看向裴曜钧:“你为何要打李侍郎?”

  裴曜钧呵笑一声,俊朗面容盛满愤懑不甘。

  “我在他工部底下观政,他平日便对我百般苛责,让我坐冷板凳,那差事是谁都不愿接的烫手山芋,我接了,还圆满做成,他也说好要带我去面圣呈报。

  结果面圣的时间一拖再拖,好不容易今日见到陛下,陛下对我做的机巧大加赞赏,他倒好,半句没提我,把所有功劳都摘到自己头上,还说那是他潜心研究多日的成果!

  我同他理论,他反倒打一耙,说我目无尊长、觊觎功劳,我气不过才、才……”

  才一笏板拍了上去。

  裴泽钰垂眸,指尖在膝上轻轻敲了敲。

  李侍郎,他记得这个人。

  寒门出身,苦熬数十年,一步步爬到工部侍郎的位置,是朝中寒门官员里为数不多的实权人物。

  他那样的人对世家子弟天然带着偏见,尤其像三弟这般。

  今日御前赤裸裸的摘桃子,是寒门对世家积压的不满,借机宣泄得淋漓尽致。

  三弟那一笏板固然冲动。

  可李侍郎的作态,又何尝不是欺人太甚?

  “他苛责你、抢你功劳是他的错,难道就能成为你当着陛下面动粗的理由?”

  裕国公气得不轻,“朝堂之上尊卑礼法、君臣规矩何在!你眼里还有半分分寸吗?”

  裴曜钧高声反问:“那我该如何做?”

  “我不过是工部观政,品阶低微,连直接给陛下上奏弹劾的资格都没有!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心血被抢,被他颠倒黑白污蔑,我只能忍气吞声?”

  裴定玄沉声:“三弟冷静。若此事不能妥善解决,别说日后的仕途,你怕是连工部观政的资格,都要被圣上直接剔除。”

  裴曜钧倏然安静下来,双眸渐渐泛红。

  裕国公闭了闭眼,亦压下心头火气。

  “事到如今,唯有低头认错一条路。”

  “你现在就去库房,挑上几样最贵重的礼品,亲自去李府登门赔罪,只要李侍郎肯松口,你的仕途便能保住。”

  “我不去!”

  裴曜钧想也不想便回绝。

  “我没错,为何要给他低头认错?”

  “你!”

  裕国公被他的油盐不进气得眼前发黑,压了又压的怒火再也抑不住,厉声喝道:

  “好!你不肯去是吧?那就在门外跪着,什么时候想通了,愿意去李府赔罪,什么时候再起来!”

  裴定玄与裴泽钰见状,上前想再劝几句。

  可裕国公正在气头上,又恨裴曜钧不懂事,扬手对着二人呵斥。

  “都别替他求情!事情是他自找的,你们也都给我出去!今日谁也不准再管他的事!”

  两人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里看到无奈。

  父亲威严,心意已决,再劝也是枉然,只得躬身行礼,退出了和春堂。

  夜风穿过庭院,带来些微凉意,将檐下的灯笼吹得打着旋儿。

  裴定玄与裴泽钰并肩立在院门外。

  院内,裴曜钧双膝跪在青石板上背影挺得笔直。

  裴定玄率先打破寂静。

  “此事若处理不好,不止是三弟的前程受到影响。”

  “李侍郎在寒门官员里颇有声望,若他借此发难,将事情渲染成士族子弟仗势欺人,恐会激起寒门对世家的不满。”

  届时又会演变成朝堂上新一轮的派系倾轧。

  “大哥忘了我在吏部?”

  吏部掌官员考核、升迁、调动。

  李侍郎虽是工部的人,可他的仕途档案、每年考绩吏部未必没有存档,乃至一些上不得台面的把柄,裴泽钰也并非不知。

  “李侍郎寒门出身能做到这个位置,不容易也不会绝对干净。”

  裴泽钰轻声缓言,像在陈述最寻常的事实。

  “若三弟实在不肯服软,总有别的法子,只是要多费些周折。”

  话里的意味再明白不过。

  别看他平日里总是温润含笑,但他实实在在是把藏在锦绣里的刀。

  平日不露锋芒,一旦出鞘,便直指要害。

  裴定玄却拧紧了眉头。

  “大哥觉得还有何不妥?”

  “你为何对此事格外上心?”

  裴定玄本是想问,他变了,对三弟的事十分上心。

  他们三兄弟,虽是一母同胞,但性情大相径庭。

  他稳重内敛,二弟温润疏离,三弟张扬跳脱。

  平日里,二弟对三弟也有关照,却总隔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

  如同隔岸观火,看得清,却未必肯沾身。

  可今日他竟要动用自己在吏部的力量,去给冲动行事的三弟收拾烂摊子?

  这不像他。

  裴泽钰指腹摩挲着扇骨内侧,脑海里闪过那日在角落她提起机巧时,与有荣焉的纯粹笑意。

  那不止是三弟的心血。

  还是她的。

  “只是看不惯将他人心血攘为己有者,更不想看到有些人的心血被白白浪费。”

  理由说得通,也符合他的性子。

  裴定玄信了,“那你心中有数就好,莫要做得太绝。”

  “大哥放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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