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后月色清浅,在地上落了层碎银。

  柳闻莺伺候老夫人安歇后,退出明晞堂,往自己的住处走。

  刚拐过抄手游廊,一道身形闪出来,拦在她面前。

  是阿财。

  他眼圈乌青,看起来没有好好休息。

  “柳奶娘,求求您去劝劝三爷吧。”

  柳闻莺脚步一顿,脱口而出:“他怎的了?难不成又去和春堂跪了?”

  阿财语塞,“也、也不是……”

  他跺了跺脚,面色更苦。

  “三爷在和春堂冒雨长跪不起直至晕倒,被抬回昭霖院。

  因淋雨受寒发起高热,叶大夫也来看过,开了药,可三爷硬是不肯喝,粒米未进、滴水未沾,任凭谁劝都没用。”

  阿财无奈道:“小的也实在是没辙了,便斗胆求您去劝劝三爷,好歹让他喝口药吃点东西。”

  “我、我去有什么用?我不去。”

  柳闻莺轻轻错开身子,想绕开阿财。

  她心有顾虑,身份不合,规矩不容,去了被人瞧见便更难撇清。

  “有用的,小的虽愚钝,但跟在三爷身后多年也看得清楚,三爷唯独在您面前卸了心防,您就去一趟吧。”

  阿财铁了心,柳闻莺往左,他便快步拦在左方,她往右,他又立刻堵在右方。

  两人在狭窄的院门前僵持着,最后柳闻莺败下阵。

  “我只去看一眼,至于你们三爷听不听,我也没底儿。”

  阿财忙不迭点头。

  昭霖院主屋,灯火昏黄。

  裴夫人坐在床边,手里端着碗汤药,眼睛哭得红肿如桃。

  “钧儿,你听娘的话,把药喝了,啊?”

  她哽咽着用勺子舀起药汁,递到裴曜钧唇边。

  “喝了药,发了汗,病才能好……”

  床上的裴曜钧盖着厚厚的锦被,脸颊烧得通红。

  他发烧后意识模糊,却依旧拧着眉头。

  “我不喝,拿走……”

  烧得昏沉,心里却还犟着那股气,连带着汤药膳食,都成了让他心烦的东西。

  裴夫人眼泪掉得更凶。

  “不喝怎么行?你连自己的身子都不顾了?喝一口吧。”

  哭声缠缠绵绵,裴曜钧被吵得心头烦躁。

  他念着母亲身子本就不算太硬朗,怕她哭下去伤了根本,终是哑着嗓子开口。

  “你走吧,走了,我自然会吃会喝。”

  裴夫人闻言,泪眼婆娑。

  她半信半疑,也不敢再逼,生怕惹得他更抵触。

  “那我走就是了,你一定要喝药吃东西,听见没有。”

  “嗯……”

  裴夫人一步三回头地走出屋。

  门轻轻合拢。

  屋内重归寂静。

  裴曜钧闭眸,意识在高热的炙烤下浮浮沉沉。

  他昏昏沉沉地躺着,脑袋疼得厉害,刚要合眼歇着,便听见门扉被轻轻推开的声响。

  他心头不耐,只当是母亲放心不下又折了回来,连眼都没睁,没好气道:“我说了……走开。”

  可那人没走。

  反而伸出一只手,贴上他的额头。

  那手掌带着淡淡的草木清香,微凉的触感恰好压下额头的滚烫。

  裴曜钧烧得迷糊的脑子清明了几分,转头望去。

  青衫裙,乌黑发。

  不是母亲,竟是她。

  柳闻莺的掌心覆在他额上,温度烫得能烙饼。

  她收回手,目光落向床头小几。

  汤药搁在小巧的银质小火炉上温着,药汁微微翻滚,旁侧的几碟清粥小菜,也被细心煨着,该是裴夫人临走前特意嘱咐的。

  柳闻莺倒了小碗药,端起来用瓷勺轻搅。

  褐色的药汁在碗里打着旋,热气袅袅升腾,熏湿了她低垂的睫。

  “我老家从前有个傻子,旁人都说他本不是痴傻的,是发烧硬扛着不肯吃药,生生把脑子烧坏了。”

  她说话慢悠悠的,语气平淡。

  裴曜钧枕着锦枕,目光凝在她侧脸上,烧得沙哑的嗓子轻哼了一声,没接话。

  柳闻莺不在意,继续道:“那个傻子整日坐在村口,见着人就笑。”

  “天寒地冻也不知道添衣,口水流到衣襟上也不知道擦,饿了就捡地上的东西吃,下雨也不知道往家跑。”

  “家里人起初还管教,后来也倦了,再过几年,连人影都看不见,也不知道去了哪儿,是死是活。”

  她说完,将吹温的一勺汤药递到他唇边。

  裴曜钧手指动了动,撇过头,“你不用劝我。”

  “我哪儿有劝你?我不过是夜里闲来无事,想起些旧事罢了。”

  柳闻莺无辜偏头,“再说了,你是裴府嫡三爷,金尊玉贵的,自然跟那乡下傻子不一样,便是硬扛着不吃药,想来也定是福大命大,烧不坏脑子的。”

  话听起来像是在夸他,但裴曜钧怎么觉得那么不顺心呢。

  偏她语气轻快,眉眼弯弯,半点苛责的意思都没有,让人完全生不起气来。

  裴曜钧眼皮沉得厉害,高烧带来的眩晕阵阵涌上。

  意识像浮在水面的叶子,随时会沉没。

  但他强撑着,不肯闭眸。

  好不容易见到她,他还未看够……

  他不肯喝,柳闻莺也不急。

  白瓷勺轻刮碗底,舀起小半勺,凑到唇边抿了一口。

  她细细的秀眉挑起,惊讶道:“咦?药怎么是甜丝丝的?果然主子们的药就是不一样,连苦药都熬得带甜味。”

  裴曜钧烧得昏沉的眉眼间染着不信,哑嗓道:“胡说。良药苦口,哪有汤药是甜的?定是你哄我……”

  他打小皮糙肉厚,没怎么生过病,也没怎么喝过药。

  但有个药罐子似的妹妹,妹妹的屋子里弥漫常年被汤药浸满的苦涩,他岂会不懂?

  柳闻莺眨眨眼,将勺子递到他唇边,眼底坦坦荡荡。

  “三爷不信自己尝尝就知道了。”

  她笑得眼弯,丝毫不见苦味的痕迹,瞧着真像尝到蜜糖。

  裴曜钧本就烧得嘴里干渴发苦,又被她笃定模样勾得好奇。

  犹豫片刻,他微微抬起头,张口含住。

  温热药液滑进干涸喉咙,他高烧厉害,味觉迟钝退化,一时半会竟没尝出苦味。

  甚至,在极度缺水的身体本能驱使下,让他想要喝更多。

  柳闻莺手上极快地又舀了一勺,裴曜钧没再抗拒。

  就着她的手,一口又一口,将整碗药喝得干干净净。

  汤药快要见底,被高烧麻.痹的味觉姗姗来迟地苏醒。

  清苦顺着舌根漫开,裴曜钧猛地皱眉,偏头咳嗽两声,睁着泛红的眼睛瞪她。

  “你骗我,哪里有甜?苦死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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