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爷?”

  柳闻莺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裴泽钰猛地回神,别开视线,喉结滚了滚,“我没事。”

  “怎么会没事?”

  柳闻莺语气急切,“你额头烫得厉害,刚刚更衣时怕是手都在抖。”

  她离得近些,目光在他脸上仔细逡巡,不放过任何异样。

  “生病不能憋着,任何不舒服的症状,诸如头疼发冷、恶心乏力,都是身体发出的求救信号,怎么能大意无视呢?”

  火光映照下,她眸底的关切清晰分明。

  因她突如其来的触碰,胸腔里那颗心脏不受控制地乱跳。

  不舒服的症状是生病的信号,那他的心慌意乱,又是什么信号?

  也是生病么……

  柳闻莺见他久久不语,以为他烧得愈发昏沉。

  她将湿帕子敷在他额上,让他好生休息。

  夜色来得极快,不久前还有几分暮色残存,转眼间,洞外便彻底黑沉下来。

  洞内火堆成了唯一光源,橘黄光晕在石壁上跳跃晃动,两人身影被拉得忽长忽短。

  柳闻莺坐在火堆旁,手中握着一根枯枝。

  她时不时轻轻拨动柴火,让火焰燃得更旺些。

  火光在她侧脸镀上一层暖金色,神色沉静。

  裴泽钰额上仍覆着凉帕,高热未退,慌乱的心平静,意识也比先前清明许多。

  洞外风声呜咽,偶尔传来几声不知名鸟类的凄厉啼叫。

  这般绝境,寻常女子怕是早已惊慌失措。

  可她从坠崖至今,包扎、寻食、生火、照料……

  桩桩件件,有条不紊。

  “柳闻莺。”

  “二爷?”

  “你为何……不害怕?”

  还以为他身体不舒服,原来只是想与她闲谈。

  柳闻莺悬吊的心放低,轻声回:“因为我还想回去见落落呀。”

  “害怕是没用的,我不能慌,不能倒下,一定要好好活着,等到搜寻的人发现我们,带着我回去见她。”

  落落还那么小,她若是不在了,她该怎么办?

  提及女儿,柳闻莺眼底浮现温柔牵挂,话也不自觉多起来。

  “说来还要多谢二爷当初的承诺,先前让我随老夫人出行,我心底最牵挂的便是落落,怕小竹一人照料不过来。”

  “二爷却差遣几个细心的下人过去照料落落,还会让人定期送信,告知我她的近况。”

  “那些下人细心周到,把落落照料得很好,每次送来的信,都细细说着落落的琐事。”

  “正因为有二爷的照拂,我才能安心随行,不用整日牵肠挂肚,也才能在如今这般境地里坚持下去。”

  那些承诺、照顾,于裴泽钰而言,不过是举手之劳。

  “你很爱她。”裴泽钰暖声说。

  柳闻莺笑着颔首,无声胜有声。

  其实她穿越来的时候,落落就已经在了。

  旁人都说那是拖油瓶,是累赘,是她被婆家扫地出门的罪魁祸首。

  劝她将孩子送人,趁着年轻,好另寻出路。

  但只有她自己知道,那些最难熬的日子,是落落让她撑下来的。

  小小的一个,软软的一团。

  什么都不懂,饿了只会哭着要奶喝。

  血缘这东西,真是奇怪,与生俱来的牵绊,真切得令人心惊。

  柳闻莺收回思绪,目光投向对面,裴泽钰墨眸半阖。

  “二爷你呢?就没有格外牵挂,想要尽快回去见到的人吗?”

  裴泽钰默然。

  他仔细回想过往二十余年的岁月,父亲威严有余亲近不足,母亲眼里更多的是其他孩子。

  兄弟们各有各的前程,亦无需他过多挂心。

  就连祖母……他确实敬爱祖母,可祖母儿孙绕膝,备受敬重。

  即便没有他在身边,也能安享晚年,不缺他这一个牵挂。

  相反,是他更依赖祖母的疼爱,依赖那份为数不多的温暖。

  这样的认知让他心头莫名空了一下。

  像站在悬崖边,脚尖对着万丈深渊,身后却空无一人。

  柳闻莺见他沉默,也不追问。

  当他是累了,或是高热难受。

  柳闻莺起身走到他身边,将额上那方已温热的帕子取下。

  重新浸透凉水,敷回他额头。

  “二爷,我们一定要好好活着回去。”

  她眼睛亮亮的,说的是“我们”。

  他记住了。

  次日,天光从洞口斜斜照入。

  裴泽钰睁眼,入目是洞顶,他怔然后,意识逐渐回笼。

  火堆还在燃着,只是柴火显然已经很久没有添过。

  火焰微弱得可怜,将熄未熄的样子,像是随时都会灭掉。

  他撑着手臂坐起身,高热未退,额角仍突突作痛,四肢酸软无力。

  洞内空荡荡的,除了他自己,再无旁人。

  裴泽钰将目光扫过四周,她的衣裳不见了。

  她捡来的那些野果、木枝、藤蔓,也都不见了。

  她……走了?

  念头猝不及防刺入胸腔。

  是了,他如今高热未退,左手伤势不妙,连走路都踉跄。

  带着他,不过是多个拖累。

  与其在这里坐以待毙,或是被他拖累,不如自己出去寻出路。

  念头合情合理,理智得令人心寒。

  分明昨晚还与他说,要他们一起活着回去,呵……

  裴泽钰闭上眼,脑海里记忆浮沉。

  忽然想起三岁那年,他被歹人掳走,关在暗无天日的地方,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他缩在角落,一遍遍告诉自己,母亲会来的,父亲会来的。

  但二十余日过去,无人来救。

  那些日子里,他无数次被按进水里,挣扎,呛水,濒死,再被捞起来。

  京中神童,三岁识字五岁能诗,学什么都快。

  他学会了不挣扎、学会了沉默。

  可他始终没有学会的是,别害怕被抛弃。

  像冬日里浸透衣衫的冰水,无论后来裹多少层锦缎棉袄,都驱不散那股烙印在骨子里的寒意。

  洞外,日光正好,鸟鸣声声。

  洞内,唯有一堆将熄的火,和一个被抛弃的人。

  此时此刻,那股蛰伏多年的寒意被唤醒,又涌上来。

  在身体翻涌冲撞,难受得他几乎要喘不过气来。

  他就那样坐着,一动不动,任那股感觉将自己淹没。

  这时,洞口的光线忽然暗了一下。

  裴泽钰侧首,看见那个纤秾合度的身影,逆着光,像幅剪影。

  晨光在她周身勾勒出一圈朦胧光晕,如同救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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