久晴必有久雨,午后天色骤变,开始落雨。

  起初只是零星雨点,打在洞外树叶上,发出沙沙轻响。

  柳闻莺将火堆旁的枯枝又拢了拢,抬头望向洞口。

  雨丝斜斜飘入,在洞口石地上洇开深色的水痕。

  她起身将昨日拾来的宽大叶片挡在洞口,勉强遮住些风雨。

  可雨势渐大,到了傍晚,已是暴雨如注。

  雨水裹挟着寒气灌入洞内,火堆被吹得明灭不定。

  她慌忙又添了几根粗枝,火焰挣扎着重新燃旺。

  幸而他们所在的地势高,雨水没有漫进来。

  但山壁在不断渗水,潮湿凉意四面八方涌进。

  那山壁不能再靠了,柳闻莺打算将裴泽钰移到干燥的地方。

  回头一望,胸腔里的心几乎沉底。

  他靠坐在那儿,完全失去意识,牙关咬得咯咯作响。

  忽地,他身躯猛颤,像被无形鞭子抽打,整个人剧烈痉挛。

  “二爷!”

  柳闻莺惊呼,伸手按住他抽搐的手臂。

  那力道大得惊人,她根本按不住。

  高热容易引发惊厥,出现惊厥,代表病情发展到危险境地。

  裴泽钰意识不再,喉间溢出呓语,断断续续,破碎不堪。

  “放、放开我……”

  “别打、别打了……”

  声音里有着惊惶绝望,像被困在噩梦里挣脱不得。

  她从未听过他这般声音,那个矜贵清傲的公府二爷,此时像个无助的孩子,在梦魇里苦苦挣扎。

  柳闻莺几乎将自己都扑上去,才勉强按住他。

  “二爷,醒醒,那是梦,只是梦,不是真的。”

  可她的安抚收效甚微,裴泽钰仍在惊厥。

  柳闻莺想起他饮食上的固执抗拒,又结合他幼时被掳的经历。

  他嘴里的念念有词,怕不是空穴来风。

  心口像被针扎般细细密密地疼。

  柳闻莺不再试图唤醒他,只是将他颤抖的身子轻轻揽进怀里,一下下拍着他的背。

  “二爷,没事了,没事了……”

  “不会有人伤害你,你很安全,我也在,我一直在你身边。”

  他的颤抖似乎减轻了些,却依旧没有醒来。

  呓语还在继续,但也变得微弱。

  洞外雨水如天河倾泻,洞内火堆艰难燃烧,映亮两人相拥的身影。

  许久,惊厥不再。

  他靠在她怀里,像个找到依靠的孩童,万分平静地入睡。

  但柳闻莺清楚,事态仍然危险。

  人不吃饭能活很久,但不喝水只能活几天。

  何况他还病着,必须要找点饮水喂他。

  柳闻莺将他安置好,来到洞口。

  雨水被狂风卷着,扑打在脸上,一片白茫茫水幕。

  哗啦啦的雨声也像要将整个世界淹没。

  她如何去找干净的水?

  雨水太脏,他本就病着,若将就喝了,恐怕……

  柳闻莺忽然想起什么,手掌抚上胸口。

  那里温热柔软,藏着一样东西。

  她是奶娘,最不缺的,就是乳.汁。

  这几日困在崖底,心神紧绷,竟忘了这茬。

  念头刚冒出来,柳闻莺的脸便腾地变红。

  不行,他是二爷,不是落落或者烨儿,她怎么能……

  裴泽钰仰躺在地上,唇瓣干裂渗血,胸膛不正常地急促起伏。

  他快撑不住了……

  天人交战,柳闻莺仿若站在天秤中间,一边是礼教廉耻,一边是急需水源续命的人。

  太难选择,她闭上眼,脑海里想起的是坠崖时他飞扑过来的决绝身影。

  天秤终于还是朝着一头倾斜。

  腰间系带解开,外衫滑落肩头,露出素色中衣与脖颈上的小衣红绳。

  火光将她双颊的红晕照得分明。

  柳闻莺坐到他身边,将他的身子揽起,靠在自己怀里……

  梦里,裴泽钰又回到那个地方。

  破旧的屋子,阴暗潮湿,散发着一股霉烂的臭味。

  几个面目模糊的人影围着他,逼他喝下浑浊的脏水,塞给他发馊的馒头。

  他不肯,便被按着头浸进水缸,冰冷腥臭的水灌进口鼻,呛得死去活来。

  他快绝望了。

  就在这时,破屋那扇被封死的窗户,忽地裂开一道细缝。

  一线光从缝隙里透进来,微弱却真切。

  轻柔坚定,如同春日暖风的声音,穿透层层阴霾,直抵耳畔。

  “二爷……醒醒……”

  是她的声音。

  不知哪来的力气,他挣扎着爬起,踉跄着朝那道光走去。

  每走一步,身上的伤都在疼,可那声音越发清晰。

  光也越来越亮,越来越暖。

  他穿过那道光,眼前豁然开朗。

  清泉潺潺,绿草如茵,是世间最纯净的地方。

  他跪在泉边,俯下身,捧起一掬清水。

  水清澈见底,入口却异常甘甜,像牛乳般醇厚。

  干涸的喉咙得到滋润,灼烫的胸腔渐渐冷却。

  身体的本能驱使他贪婪地汲取,一口又一口。

  甘泉源源不断,融进四肢百骸,温暖包裹伤痕累累的身心。

  ……

  裴泽钰睁开眼时,洞内仍然昏暗。

  雨声不知何时停了,唯有水滴从岩缝坠落的嗒嗒轻响。

  他动了动,发现自己正躺在一个温软怀抱。

  鼻尖萦绕着淡淡的青木香,还有若有似无的乳香。

  柳闻莺靠坐在岩壁旁,将他整个上半身揽在怀里。

  她闭着眼,眼下泛着浓重的青黑。

  一只手紧紧握着绢帕,帕子一角还搭在他额上,早已被他的体温焐得温热。

  她竟一直这样抱着他。

  裴泽钰心头莫名轻颤,他撑着身子想坐起。

  却牵动左手发炎的伤,猝不及防,疼得发出闷哼。

  柳闻莺被惊醒,见他醒过来,那双杏眸亮起,里面盛满未散的惊悸与泪光。

  “二爷你终于醒了。”

  她扶着他,让他靠坐在石壁上,动作小心翼翼,生怕碰疼了他。

  裴泽钰靠在石壁上,闭眼感受自己的身体状况。

  嗓子不像之前那样干痛了,虽然还有些涩,但已经能吞咽。

  他舔了舔干裂的唇,舌尖尝到一丝极淡的、陌生的甘甜,像牛乳。

  但病情让味觉减退,他一时没辨出那是什么。

  “我昏迷了多久?”

  “一日一夜,雨都是昨晚停的……”

  她说这话时,眼眶又红了,强忍着没让泪落下。

  她是真的怕他扛不过来,他那样惊才绝艳的人,不该长眠于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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