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霜院主屋内,属于女子的东西少得可怜。

  寥寥几件也都是极为素雅的样式,不仔细看,几乎察觉不到,不像成婚之人的院落。

  就连内室的帷帐也是素净的绫纱,并无鸳鸯并蒂莲等纹样。

  走到次间,往里看了一眼。

  一张宽大的软榻贴墙安放,锦垫平整,不似闲置之物。

  内室明明有床,为何要宿在次间?

  且看这情形,并非偶尔为之。

  柳闻莺心头掠过不解,却很快按下。

  高门大户里主家的生活习惯本就千奇百怪。

  兴许是二爷公务繁忙,夜归恐惊扰内室之人的安眠。

  柳闻莺将屋内细节默默记下,只当是主家的私密习惯,没有深究。

  不久,天边最后一缕霞光被深蓝夜幕吞噬,天黑透了。

  直到天色彻底黑下来,裴泽钰才回府归家。

  秋猎大典期间,吏部积压繁多公干,今日处理完手头差事,比往日晚了许多。

  踏入院子的月门,裴泽钰只一眼便看到主屋廊下的那抹身影。

  一盏绢纱灯笼静静悬着,晕开一团暖黄光晕。

  光晕里,立着道纤细青影。

  玉青色襦裙,乌发绾了个低髻,只簪一支简单的银簪。

  提着灯柄的手腕纤细白皙,灯笼的光映着她半边脸颊,肌肤白腻。

  柳闻莺眉眼柔和,恬静安然,等候的身影像一幅画。

  裴泽钰怔了一瞬,心头那沉甸甸的疲倦,竟如被春风拂过的薄冰,悄无声息融化。

  唇角不自觉微微扬起,脚步也轻快几分,朝那盏灯、那个人走去。

  柳闻莺忙提着灯迎上来,与阿福阿晋一同躬身。

  “二爷回来了。”

  入秋后,天气早晚变化大,阿福接过二爷解下的披风。

  “二爷今日比往常晚了些,厨房的饭菜已凉,奴才让他们重新做,稍后便送来。”

  “嗯,积了些公务,今日处理得晚些。”

  阿福闻言,有些讶异。

  他本是例行禀报,未指望二爷回应。

  往常二爷顶多嗯一声便过去,哪里会多说半个字?

  他朝柳闻莺投去一眼,心下了然。

  初来乍到,柳闻莺却不知那些内情,听裴泽钰这般说,微微感慨。

  二爷带伤上值,吏部的公务也不能落下,着实辛苦。

  “二爷手还伤着,怎么不能告假歇几日?”

  裴泽钰回:“有些事走不开,等过几日就好,吏部会准我休假养伤,届时便能清闲许多。”

  “那就好,伤筋动骨最需静养,二爷合该好好歇歇。”

  几人步入内室,裴泽钰回府后的第一件事,便是更衣。

  阿福与阿晋极有眼色地退出去,柳闻莺也准备跟着往外走。

  却被裴泽钰叫住,“将燕居服给我。”

  稍一停顿,门扉便已经合上。

  柳闻莺只好应了声是,走到衣桁前。

  上面挂着件霜色的燕居服,料子是极为细腻的软缎。

  柳闻莺取下,双手捧着,走到裴泽钰身侧。

  裴泽钰抬手,要去解官袍的衣扣。

  但他左手不便用力,衣扣精细,单单右手难免迟缓。

  半晌,才勉强解开一些,牵动到伤处,额角已有细汗。

  “二爷,奴婢帮你吧?”

  裴泽钰抿唇,“好。”

  柳闻莺得了允许,便将燕居服搭在臂弯,开始替他解衣扣。

  这是他们离开崖底后,第一次贴近。

  玉带是五品官员制式,青玉带板温润,扣头雕云纹。

  柳闻莺将解下来的玉带,连同荷包、玉佩、鱼符等零零碎碎,都放在桌上。

  转而去解官袍剩下的盘扣。

  官袍的盘扣是赤金所制,小巧精致,她垂着眼,仔细地一颗颗解开。

  离得太近,能嗅到他身上清冽的松墨气息,混着药草苦香。

  扣子尽解,绯色官袍从他肩头褪下,露出里头的中衣。

  中衣料子薄软,隐约勾勒出肩背流畅的线条。

  她不敢多看,忙取过那件霜色燕居服为他披上。

  穿好之后,便是整理领子。

  他太高了,她得微微踮起脚才能方便动作。

  手指绕过他颈侧,将交叠的领口抚平。

  突然,他低了下头,柳闻莺的手指正好触到喉咙的凸起。

  喉结敏感地滚了一下。

  柳闻莺指尖往回缩,她定了定神道:“二爷,请抬头,奴婢好整理后领。”

  裴泽钰依言微微仰首。

  烛光自侧面打来,照亮他优越的下颌线条,干净利落,一路延伸至修长的脖颈。

  喉结在薄薄的皮肤下显得格外分明,随着吞咽轻轻滑动。

  颈侧筋脉微微隆起,没入衣领深处,透出一种属于成年男子的美感。

  “好了。”

  柳闻莺快速整理好并后退。

  裴泽钰低眸,眼底隐有期待。

  可她面色如常,并无多少羞赧之色,更多的是恭敬与妥帖。

  仿若刚刚那番近身接触,是再寻常不过的差事。

  几不可察的失望在眼底掠过,旋即敛去。

  恰在此时,阿福在外叩门。

  “二爷,晚膳已备好了。”

  裴泽钰应了声,转身走向外间。

  柳闻莺忙跟上,替他打起珠帘。

  很快,饭菜摆上桌,六菜一汤。

  清炖乳鸽汤、翡翠虾仁、白灼菜心、山药烩木耳、清蒸鲈鱼……

  都是清淡滋补的菜色,一看便是特意为养伤的人备的,对伤口愈合有益。

  阿福上前,执起银箸,熟练地将各色菜肴布到裴泽钰面前的小碟中。

  幸而伤的是左手,裴泽钰右手执箸,动作比往日迟缓些,却依旧从容优雅。

  他吃得不多,每样略尝几口,细嚼慢咽。

  柳闻莺静静侍立一旁,目光随着他的筷子移动。

  他爱吃哪样菜便会多夹些,哪样菜只是浅尝辄止,多余的便不再夹。

  柳闻莺默默记下,日后照料起来,心里便有数了。

  一顿饭用得安静,只闻细微的碗箸轻碰声。

  用过晚膳,柳闻莺上前帮着收拾碗筷。

  阿福和阿晋也在忙活,将那残羹冷炙撤下去,将桌面擦拭干净。

  这时,外头传来通报声,是大夫来换药了。

  阿福引大夫进入内室,柳闻莺与阿晋便退至屋外。

  廊下灯笼在晚风中悠悠打转,柳闻莺寻到机会,便压低声音问。

  “阿晋,我有事想问你,先前二爷更衣时,你和阿福怎么都退出去了?可是……沉霜院有什么特别的规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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