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泽钰没有再追问。

  以为他相信了,柳闻莺七上八下的心终于能安稳落下。

  可就在此时,他说:“你先前所言十分独到,若是男子凭这番才思定能入朝为官,前途不可限量。”

  “可惜,你是女子。”

  柳闻莺不知怎的,鬼使神差地接了一句。

  “女子又如何?想的道理,又不会因为是女子就错了。”

  她嗓音清亮,有种超越尘世的通透倔强。

  就像一记清钟,狠狠撞在裴泽钰心间,激起层层震荡,久久难平。

  他活了二十余年,见过太多女子,或温婉,或娇媚,或恭顺。

  她们被教导要守规矩,要知进退,要安于内宅。可眼前这个人……

  她啊,竟敢说这样的话。

  “你说的没错,道理不分男女,才思也不分男女,是我狭隘了。”

  “所以我想问你,愿不愿意每日这个时辰来书房陪我……说话?”

  柳闻莺愣了愣:“说话?”

  “嗯,我批公文时你在旁边,我有想不通的事,就问你。

  你不必回答,但、可以帮我想想。”

  他说得真诚,眼底没有半分戏谑,唯有纯粹的期许。

  能帮到他,让他心情顺畅,早日养好伤,柳闻莺自是愿意的。

  “奴婢愿意。”

  窗外,雨声停歇,屋檐上的积水滴落,月光从云层后透出,洒在湿漉漉的庭院。

  夜深,沉霜院的差事告一段落。

  柳闻莺被阿福和阿晋拉着去了耳房吃宵夜。

  案上摆着几碟小菜,切得薄薄的酱牛肉,热腾腾的馄饨,还有几个白面馒头,冒着热气。

  馄饨汤底清亮,飘着几粒葱花和虾皮。

  柳闻莺有些不敢置信,“这……沉霜院的宵夜这么丰盛?”

  阿晋已然坐下,拿起筷子夹起牛肉塞进嘴里,含糊不清。

  “这算什么,咱们沉霜院一向如此,姐姐你怕是不知道,每个院子给下人们的一日三餐和加餐都是有定数的。”

  阿福也坐下来,给自己舀了碗馄饨,边吹热气边说道。

  “那是自然,下人们吃好了,才有力气照顾好主子嘛,不止吃得好,月银也多。

  不然外院那些粗使的、洒扫的,哪个不挤破头想进来?侍奉主子左右?”

  柳闻莺听着,心里却忽然冒出另一个念头。

  明晞堂的吃食,她可是吃过的。

  寡淡得很,清汤寡水,连点油星都少见。

  她一直以为那是下人们的正常伙食,从来没想过有什么问题。

  而自己之前在汀兰院做奶娘,饭菜也是丰盛,容易下乳的。

  今日听阿福阿晋这么一说,才发觉不对劲。

  吴嬷嬷是老夫人身边几十年的老人,不与下人们同吃,经常是回自己房间有人送饭。

  席春也没怎么见她在小厨房吃过,每次都是匆匆来去,不知去了哪里。

  “姐姐发什么呆?快吃啊。”

  阿晋见她不懂,催促道:“再不吃馄饨就坨了。”

  “诶,好。”

  柳闻莺回过神,端碗低头吃了起来。

  她将那点疑虑压在心头,专心吃着馄饨。

  等过段时日,等二爷养好身体,她回明晞堂再细究吧,如今也不是细想的好时机。

  一碗热馄饨下肚,驱散夜晚的寒意。

  就在几人快要吃完时,阿晋忽然脸色一变,捂着肚子哎哟哎哟。

  “怎么了?”柳闻莺放下碗,看着他。

  “肚子疼,怕是下午那碗凉茶闹的……不行不行,我得去茅房。”

  他站起身,忽然想到什么,看向柳闻莺,满脸恳求。

  “柳姐姐,求你个事儿,今晚帮我值夜成不成?”

  柳闻莺迟疑,“这怎么行?我才来几日,二爷的夜里的起居规矩还不熟。”

  阿晋连连摇头,“姐姐来了几日,也知晓二爷的饮食起居,二爷夜里没什么要求的,就是怕万一要喝水什么的,身边没个人。”

  柳闻莺看向阿福,阿福忙皱眉,无奈道:“我昨儿值过夜,今日没歇好,怕有疏漏。”

  阿晋捂着肚子呲牙咧嘴,“求求姐姐了,就这一晚!”

  阿福也在旁边帮腔:“是啊,就帮帮阿福吧,二爷夜里确实安静,不会有什么事的。”

  两人一左一右,眼巴巴望着她。

  柳闻莺被架在中间,进退两难,只得点头。

  夜半,沉霜院里一片寂静,连虫鸣都歇了。

  柳闻莺坐在主屋门外的廊下,裹着一件薄披风,背靠廊柱,望着天上的月亮发呆。

  夜风徐徐吹过,带来雨后的湿润凉意,拂在脸上,倒也不觉得冷。

  柳闻莺坐着坐着,眼皮渐沉。

  屋内突然传来一声轻咳。

  她一个激灵,清醒过来。

  侧耳细听,那咳嗽声断断续续,还夹杂着翻身的窸窣声。

  片刻后,咳嗽声变大,一声接一声,压都压不住。

  柳闻莺坐不住,推开门扉,轻手轻脚走进去。

  屋内点着一盏小灯,光线昏暗。

  她绕过屏风,裴泽钰侧躺在床上,背对她,肩背起伏。

  “二爷?”

  柳闻莺将小灯移到床边小几,俯身查看他的伤口。

  白布包裹得严严实实,没有渗血的迹象。

  她松了口气,就要去外间倒茶水过来,让他缓缓咳嗽。

  裴泽钰闭眸,也能感受到有人靠近,呼吸落在他手臂上,凉凉的,痒痒的。

  “伤口好疼……”

  柳闻莺止住脚步回头,他转过身子,睁开眼,目光涣散,带着病中特有的虚弱。

  柳闻莺心头一紧,以为是自己方才查看伤口时,弄疼了他。

  “是奴婢不好……”

  裴泽钰摇头,“与你无关,是在长血肉。”

  伤口愈合时,新肉生长,确实会带来痒痛,尤其是夜里,不适感更甚。

  “那奴婢去叫府医?”

  裴泽钰摇头,重新闭上眼,“府医也无办法。”

  他说得平淡,可柳闻莺听出了那平淡下的隐忍。

  “就没有其他法子能缓解二爷的不适吗?”

  裴泽钰沉默片刻,启唇:“有的。”

  柳闻莺蹲在床边,等着他的回答。

  却见他将孱弱的视线投来,从她微红脸颊,移到纤细脖颈,最后停在她胸口。

  没有半分轻佻意味,更像一种依赖与眷恋。

  “我记得……在崖底,高热昏沉的时候,靠在你身上,我很安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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