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篝火燃起。

  新运来的粮草堆在营中,肉香混着酒气飘散。

  北狄三次攻城皆被焚风军击退,士气受挫,军中气氛难得松快几分。

  裴曜钧独自坐在火堆旁,正撕扯着干硬的肉脯,两个年轻士兵凑过来。

  正是白日他救下的那两人,一个叫赵大,一个叫钱五。

  “裴三哥!”

  赵大递过一碗酒,眼眶发红。

  “白天要不是你,我这条命就交代了!”

  钱五也举碗,“我敬你!”

  裴曜钧蹙眉,本想推拒,可对上两人热切的目光,终是接过碗。

  烈酒入喉,像烧红的刀子划过喉咙,他呛得连咳几声,脸都涨红了。

  京中喝的皆是上好的佳酿,温润醇厚,哪像这种他平常看都不看一眼的下等酒。

  赵大咧嘴笑道:“三哥年纪轻,喝不了这烧刀子吧?”

  钱五叶跟着也笑,爽朗不已。

  裴曜钧被激,一把夺过酒坛,“谁说我喝不了?”

  他仰头灌下一大口,辣得眼眶发酸,硬撑着咽下。

  篝火噼啪,映亮他沾血的脸。

  赵大和钱五拍腿叫好,三人你一碗我一碗,竟较起劲来。

  酒意上涌,沙场上的血腥与恐惧似乎都淡了,只剩喉间灼烧的痛快。

  喝到最后,几人身边摆着三四个空酒坛。

  酒劲上头,话便多了起来。

  赵大喝得满面通红,从怀里摸出一块褪色的蓝布,反复摩挲。

  裴曜钧摇了摇昏沉沉的脑袋,问道:“那是……什么?”

  钱五大着舌头解释,“是他娃的襁褓片!赵大哥参军时娃刚落地,没看两眼就来了铁马关,原以为服两年兵役就能回去,谁成想打仗了……”

  赵大将布片捂在胸口,声音发哽。

  “只盼仗快打完,我能回去看看娃,看看媳妇。”

  钱五也红了眼,“我媳妇才过门三个月,连娃都还没怀上。”

  两人都有牵挂,便转头问裴曜钧。

  “三哥,你呢?家里有人等不?”

  裴曜钧支吾不语。

  赵大拍他肩膀,“有就有,没有就没有!”

  “有!当然有!”

  裴曜钧脱口而出,又觉失言,闷头灌了口酒。

  两人眼睛一亮,贴过来问。

  “娃多大了?”

  “不是孩子。”

  “那就是媳妇儿!”

  “我还没娶妻。”

  两人“嚯”了一声,钱五凑近,“那三哥挂念的是谁啊?家中父母?”

  裴曜钧盯着跳跃的火苗,目光幽远。

  “不止家里人,还有一个女子,我也说不准。”

  “总之我、我见不到她,就很想她,想听她说话,想看她笑。”

  赵大一拍大腿,“那就是心上人嘛!你们订亲了没?”

  裴曜钧摇头。

  钱五瞪大眼,“那是私定终身了?”

  还是摇头。

  两人面面相觑,赵大压低声音道:“三哥,该不会……是对方门第太高,你攀不上?”

  裴曜钧沉默,他倒希望她的门第高一些,或者自己低一些,也不是不行。

  “我走的时候,还没和她说这些。”

  钱五叹气,“那三哥你一个招呼不打就跑来参军,人家姑娘知道你的心思不?”

  赵大附和,“是啊,万一等你回去,人家娃娃都抱俩了……”

  “不会!”

  那话像一把刀,扎在裴曜钧心上。

  裴曜钧猛地站起,酒碗都翻了,酒洒了一地。

  赵大和钱五吓了一跳,忙拉住他:“三哥醉了!快坐下!”

  他被按回去歪东倒西地坐着,没个正形,仰头看着墨蓝色的夜空。

  月亮弯弯,像她的笑眼。

  参军半载,他才明白。

  这种日思夜想,相隔千里也想一见的人,叫做心上人。

  可他临走前,还没和她说心悦她。

  在这荒凉北境,裴曜钧想起她,心里便暖暖的。

  一个念头生根发芽,他要活着回去,回去告诉她,他心悦她。

  从假山后第一眼见到她,就心悦了。

  ……

  得知北境开战后,柳闻莺便没吃好睡好过。

  夜里总梦见边关烽火连天,厮杀震天。

  醒来时枕巾都是湿的,分不清是冷汗还是泪水。

  但裴曜钧走得突然,连裕国公都不知他具体去向,她想写信问平安,都无处可寄。

  日子还是要过的,柳闻莺每日照常去蚕房、织房,督促庄子上的人织布。

  她将那些愁绪都压在心里,不让人看出来。

  这日,府里又来人了。

  柳闻莺正在织房里,督促织娘们赶制云锦,听王嬷嬷说府里来人,她以为是二爷。

  他每月休沐都来,有时带些京城时兴的点心,有时只是静静看她忙活。

  因他而来的隐秘欢喜,冲淡几分心底的愁绪。

  柳闻莺快步穿过回廊,往正厅跑去。

  织娘们在身后笑,说她跑得比兔子还快。

  她也顾不上立庄头的架子去训斥,只想快些见到他。

  到了门口,柳闻莺边走边说:“先前不都是去我屋子的么,二爷今日怎么还来正……”

  话音戛然而止。

  厅中那人转过身,一袭玄色锦袍,眉眼沉静,竟然是裴定玄。

  柳闻莺慌忙敛衽行礼,“大爷恕罪,奴婢不知是您,有失远迎。”

  裴定玄静静看着她。

  数月未见,她样貌未改,可气质却大不相同。

  从前在府中,她总习惯低眉顺眼,如今脊背挺直,目光清亮,双眸透着一种当家主事的从容。

  是了,打理偌大庄子,总要有些威仪。

  他本想问许久不见,你可还好,话到嘴边却成了:

  “二弟他……也来过?”

  本就不是什么需要遮掩的秘密,柳闻莺诚实道:

  “是,二爷每月休沐会来庄子瞧瞧。”

  裴定玄心头一涩。

  难怪裴泽钰总不在府,原以为是在官署忙碌,没想到竟是来了城郊。

  他不在的时候,他们都会做什么?

  并肩看桑田?对坐饮茶?还是……

  他不敢再想,淡声道:“带我走走。”

  柳闻莺引着大爷往桑田去,一路介绍春蚕补种、夏丝收成、秋锦织造。

  她说得条理清晰,俨然已是合格的庄头。

  裴定玄的心思却不在这些产业上。

  看过田埂上被踩实的泥土,他想这些路,裴泽钰是不是也陪她走过?

  她对待裴泽钰,会不会也这般客气疏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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