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闻莺话音刚落,门外忽地滚进来一个鹅黄色的小团子。

  落落迈着短腿跑得正欢,一头撞在王嬷嬷膝上,自己反倒跌坐在地。

  王嬷嬷忙弯腰去扶,那小人儿却自己爬起来,肉乎乎的小手拍拍裙上灰尘,又朝着门外蹒跚跑去。

  目标是院子里那只正咯咯叫着踱步的芦花鸡。

  “落落,回来!”

  柳闻莺追到门边,只见女儿已揪住鸡尾羽,惊得那鸡扑棱棱乱飞。

  她急步上前将落落抱起,孩子在她怀里扭动,奶声奶气地喊:“娘亲,飞鸡!”

  两岁半的娃娃,算不上猫嫌狗厌的年纪,但摊上个性格外向活泼的,也够头疼。

  王嬷嬷跟出来,摇头叹道:“庄头整日要管账、巡桑田、看织机,哪能时时盯着孩子?”

  她帮忙拿出帕子去擦孩子沾泥的小手。

  “老奴倒有个主意,不如送她去村尾那家私塾?”

  柳闻莺不大情愿,“落落才两岁半……”

  “庄头听老奴说完嘛,那私塾说是私塾,却没有京城那般严肃,什么年纪的都有,认真学的就教认字,不认真的也不强求。”

  落落追蝴蝶追到台阶边,险些绊倒。

  闻莺心口一紧,快步上前将女儿搂住。

  小人儿在她怀里仰起脸,眼睛亮晶晶的,全然不知方才危险。

  王嬷嬷说得对,她孤身带着孩子,还要管庄子,精力容易被分散。

  落落总关在庄里,日日只与大黄狗芦花鸡玩耍,将来性子怕要孤僻。

  去那私塾,好歹能见见同龄的娃娃。

  “那私塾有多远?”

  “就在桑田东边二里地的潭溪村尾。”

  王嬷嬷见她松动,语气更缓。

  “你若不放心,明日我陪你先去瞧瞧?若觉得好,便让落落试试,若不好,再接回来便是。”

  “那明日我先带落落去看看吧,王嬷嬷帮我看着庄里事务就行。”

  潭溪村尾的茅屋,说是私塾实则不过是一方简陋的院落。

  土墙斑驳,屋顶覆着旧瓦,不算破败,却也尽显陈旧,堪堪能遮风挡雨。

  十来个孩童坐在院中的长条凳子上,年龄参差。

  大的约莫七八岁执书朗读,小的如落落这般年纪的,正蹲在墙角看蚂蚁搬家。

  忽听噗嗤一声笑,书声戛然而止。

  一个男童捂着肚子,肩膀耸动。

  其余孩子都转头看他,有个梳双丫髻的小姑娘脆生生道:“夫子,二牛又捣乱!”

  屋内缓步走出一人,晨光里,他穿着洗得发白的竹青衣袍,肘部缀着同色补丁,针脚细密。

  身量清瘦挺拔,如竹如松。

  面容清隽,眉宇间带着读书人特有的文气。

  他声音不高,却让院中霎时安静,“二牛,方才读到两岸晓烟杨柳绿,你可想到什么?”

  男童扭着身子不答。

  薛璧也不恼,只温声道:“譬如你家门前那株柳树,晨起时是不是笼着薄雾?柳枝蘸了溪水,是不是格外翠绿?”

  “才不是!”二牛梗着脖子,“我家柳树早被爹砍了当柴烧!”

  柳闻莺蹙眉,抱紧落落,推开篱笆门走了进去。

  她今日穿着素净的月白衫子,发间只簪一支木簪。

  “柳树砍了,溪水不是还在吗?”

  “你娘每日去溪边洗衣,尤其是冬天,手浸在水里,是不是冻得通红?你爹砍柴换钱,是不是为了给你攒钱读书?”

  二牛的脸涨红了,“你是谁啊?!凭什么管我!”

  “若我没记错,你娘是织云庄的刘织娘,你知道她从早到晚都在织布吗?”

  “再捣乱信不信我告诉你娘?”

  “啊!你、你别告诉我娘……”男童慌了神,手指绞动。

  “那你便好好听夫子讲课。”

  二牛低下头,乖乖坐回去。

  薛璧上前,朝柳闻莺拱手作揖。

  他行礼时肩背挺直,袖口陈旧,却洗得干净挺括。

  “多谢娘子出言管教,不知你是为何事而来?”

  柳闻莺将落落放下来,拉着她的手,“听闻此处有夫子教导孩童,便想送女儿过来。”

  对方看向落落粉团似的小脸上,神色温和,“在下薛璧。”

  薛璧?名字似在何处听过,却一时想不起。

  柳闻莺细细打量眼前人,确认从未见过。

  薛璧已侧身看向院中那群孩童,指着墙角一个穿杏黄衫子的小女孩。

  “那是林婶家的丫头,唤作小黄梅,刚满三岁,令爱若来,正好与她作伴。”

  他转回视线,嗓音清润如溪流。

  “孩子年纪尚小,不必急着认字描红,平日里与同伴玩耍便是。

  若她日后能静心坐下,薛某自会教她《千字文》《百家姓》这些启蒙读物。”

  此话正说中柳闻莺心事。

  她摸了摸落落的小脑袋,“可听见了?”

  小姑娘抓着她的裙角,乌溜溜的眼睛好奇地打量四周。

  “若打算入私塾就先随薛某来登记信息。”

  柳闻莺点头。

  薛璧引她走向东侧那间屋子。

  推开门,陈设简朴,一张旧木桌,两把竹椅,靠墙的书架塞满泛黄书卷。

  最里侧用青布帘隔开,隐约可见窄榻与被褥。

  屋子正中央竟设着小小灵位,牌位前供着清水与半截残香。

  “寒舍简陋,见笑了。”

  “不妨事的。”

  薛璧从桌上取来名册,铺开纸页。

  他研墨时动作从容,腕骨清瘦稳当。

  柳闻莺在竹椅坐下,落落便趴在她膝头玩衣带。

  薛璧提笔蘸墨,温声询问:“令爱姓名?”

  “柳云落。”

  “年岁?”

  “两岁半。”

  笔尖在纸上游走,字迹工整,风骨凛然。

  柳闻莺看着那字,心中暗赞。

  这手楷书筋骨分明,竟不输京城大户人家里她见过的墨宝。

  “母亲姓名?”

  “柳闻莺。”

  薛璧笔下微顿,抬眼看了看她,又垂眸继续写。

  “父亲姓名?”

  “他已经……不在了。”

  薛璧笔尖悬在纸上,“抱歉。”

  “无妨,过去很久,我都已经习惯了。”

  她说完,便看见薛璧眼底闪过怜悯。

  一个女子将孩子带大,属实不容易。

  柳闻莺不习惯这样的注视,别开脸看向名册,岔开话题:“夫子的字写得真好。”

  薛璧唇角微扬。

  她又道:“这般笔力,丝毫不输京城的那些世家子弟。”

  话尾刚落下,薛璧执笔的手倏地收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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