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定主意去陆家看看,柳闻莺当日便出发了。

  她坐上驴车,按照老人们指的路走。

  两旁野草蔓生,几乎要掩住去路,远处山峦叠嶂,脚下路径窄小。

  终于,她看见孤零零立在山脚下的几间茅屋,三面环林,一面朝谷。

  屋顶茅草厚实,却已泛黑,该是有些年头。

  院墙是树枝扎的篱笆,歪歪斜斜,勉强围出个院子。

  走近些,院里传来梆梆梆的劈柴声。

  透过篱笆缝隙,陆野正立在柴堆前。

  他赤着上身,深麦色脊背在阳光下泛着汗光,肌肉线条随着挥斧的动作起伏。

  右腿膝盖处缠着布条,固定着几根树枝,该是自制的夹板。

  饶是带伤,他劈柴的力道仍旧大得惊人,斧头落下,碗口粗的木柴应声裂成两半。

  可动作到底受了影响,每一次抬腿转身,都能看出右腿使不上力,全凭左腿和腰力撑着。

  柳闻莺正要开口唤他,陆野似有所觉,忽地转头。

  四目相对。

  陆野那双黑金异瞳骤然睁大,手里斧头一偏,哐地劈在脚边地上,离他的脚不过寸余。

  好险,差点劈了脚。

  “陆大哥!”柳闻莺急急推开柴门进去。

  陆野撑着斧柄,胡乱抓起旁边搭着的短褂披上,硬朗面容窘迫得发红:“你、你怎么来了?”

  柳闻莺目光落在他右腿上。

  布条缠得粗糙,渗着暗红血渍,该是伤口又裂开了。

  “阿婆他们说你四五日没去,担心你出事,托我来看看。”

  她温声说着,上前扶他。

  “你腿伤得重,先坐下。”

  “我前几日上山,遇着野猪,躲闪时摔了,腿暂时走不了远路,就没去村里。”

  他顿了顿,保证道:“我明日就能走,会去的。”

  柳闻莺心里一酸。

  “我不是来催你的。”

  她放柔声音,伸手扶住他胳膊,按住他别动。

  “老人们是真心记挂你,怕你一个人在山里出事,他们年岁大了,走不动才托我来。”

  陆野身子僵了僵,任由她扶着在院中石墩上坐下。

  他垂着头,额前碎发遮住眼睛,只露出紧抿的唇。

  “记挂我?”他重复这三个字,像在自言自语。

  “是啊,自然记挂你,阿婆说,你送她的柴火还没烧完。

  阿公说,去年冬天是你背他去看的郎中。

  他们都说,你是好孩子。”

  陆野双眸睁得极大,正想说什么,屋里传来一阵咳嗽声。

  陆野立刻起身,动作太急牵动伤腿,疼得眉头一皱,却还是往屋里赶。

  柳闻莺也跟着站起来,“是陆奶奶?我进去看看可好?”

  陆野犹豫,到底是点了点头,一瘸一拐引她往屋里走。

  茅屋低矮,门帘是旧麻布缝的。

  掀帘进去,一股药味混着霉味扑面。

  屋里昏暗,靠墙边的小窗透进些天光。

  土炕上躺着个瘦小的老妇人,盖着打满补丁的薄被。

  听见动静,老妇人转过头来。

  她脸上皱纹深如沟壑,头发全白,在脑后挽了个稀疏的发髻。

  “野儿,谁来了?”

  陆野走到炕边,“是织云庄的柳庄头,来看咱们。”

  “柳庄头?”陆奶奶伸出手,柳闻莺连忙上前握住。

  “姑娘坐,快坐,野儿,给柳庄头倒碗水来。”

  陆野应了声,一瘸一拐去灶间。

  柳闻莺在炕沿坐下,仔细打量这间屋子。

  统共不过丈许,土炕占去大半,墙角堆着些杂物。

  墙上挂着弓和箭囊,窗边木桌上摆着粗陶碗盏,简陋得让人心酸。

  “奶奶身子可好些了?”柳闻莺柔声问,手仍被老人握着。

  陆奶奶叹了口气,咳嗽两声才道:“老毛病了,去年腊月里染的风寒,拖拖拉拉总不见好,落下这咳疾。”

  “夜里咳得厉害,吵得野儿在另一间屋子都睡不安生。”

  “可请大夫瞧过?”

  “瞧过一回,村里大夫来看过,开了几副药,吃下去好些。”

  “那药贵,一副要三十文,野儿打猎换的钱,大半都填进去,后来我说不吃,他也非要去山里多打些猎……”

  话没说完又咳起来,瘦削的肩膀颤得厉害。

  柳闻莺忙替她拍背,心里发沉。

  这症状,怕是风寒拖成了肺疾。

  若不好生调理,对老人本就虚弱的身体影响极大。

  “奶奶,病不能拖,陆大哥年轻力壮,多打些猎物便是,但你若有个好歹,他一个人在这山里,如何是好?”

  陆奶奶止了咳,握住柳闻莺的手,眼眶红了。

  “柳庄头,你是个心善的,不瞒你说,我这身子自己清楚,怕是……可我就是放心不下野儿呐。”

  她声音哽咽,枯瘦的手指微微发抖。

  “这孩子命苦,生下来就没了娘,他爹也没熬几年。”

  “村里人都说他不祥,克亲,小时候娃娃们拿石头丢他,骂他。”

  “他一个人躲到后山哭,我找到他的时候,还笑着跟我说不疼。”

  柳闻莺喉头一哽。

  “后来他大了,带着我搬出村,这些年全靠他打猎换米粮,但山里野兽凶猛,他身上也时常有伤。”

  陆奶奶抹了抹眼角。

  “柳庄头,你是第一个来看他的外人,还生得这般水灵。”

  “野儿他、他其实是个好孩子,心实,不会说话,可待人真心,你……你别嫌他。”

  柳闻莺反握住老人的手,“奶奶放心,陆大哥救过我的命,我记着他的恩,他为人仗义,心肠热,村里老人们都念他的好。”

  “至于旁人说什么……眼睛生得特别,那是老天爷给的,不是错处,你别往心里去,好生养病才是正经。”

  陆奶奶听着,眼尾仍有湿意,却是笑着的。

  “好、好、好,有柳姑娘这话,我放心了。”

  正说着,门帘掀开,陆野端着水进来。

  他腿脚不便,走得慢,但碗里的水端得稳,一滴没洒。

  陆野将水碗递给柳闻莺,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一瞬,又飞快移开。

  他肤色深,但耳根那抹红还是透了出来,好在屋里昏暗,不仔细瞧看不真切。

  “家里没茶叶,只有白水。”他窘迫不已。

  柳闻莺接过碗,低头喝了一口,山泉水清冽,带着淡淡的甘甜。

  “这水好喝,很是清甜。”她抬眼看他,弯起唇角。

  陆野怔了怔,也跟着笑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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