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行前,安安跑去和养济院的小伙伴们告别。

  孩子们围着他,七嘴八舌地问:“安安,你真要走了?”

  “你娘亲看起来好厉害……”

  安安挺起小胸脯,得意不已。

  “我要回家了!不过你们放心,我娘说了,往后每月都送银钱来。”

  “你们能吃更多的肉,穿更暖的衣裳,可要记得,那是我娘亲给的!”

  小丫扯了扯他的袖子,小声问:“那你还会来看我们吗?”

  安安愣了愣,转头看向母亲。

  侯夫人含笑点头,他咧嘴笑道。

  “当然来,我让我娘带好吃的给你们!”

  马车驶出庄子时,安安趴在车窗边,使劲朝院里挥手。

  孩子们追到篱笆边,也挥着小手,直到马车变成雪地里一个小黑点,渐渐消失。

  那日后,养济院果真收到了平阳侯府送来的第一笔银钱,还有两车米粮、三箱冬衣。

  王嬷嬷带着人清点,笑得合不拢嘴。

  “哎呀,以后养济院的开销有着落,庄头不用再贴钱啦!”

  柳闻莺也笑着点头。

  寒尽霜消,时序渐移。

  侯夫人差人送银钱米粮,从不间断。

  安安又回来过几次,每次来都带一大包糖果,挨个儿分给院里的孩子。

  小丫和落落已经认得了好些字,是薛璧教的,一笔一划写得横平竖直。

  织云庄的日子也顺遂。

  账目清楚,进项稳当,庄户们各司其职,倒不用柳闻莺太过操心。

  她有时候闲下来,会坐在廊下看落落和小狼崽山青在院子里打滚,看着看着便出了神。

  心里头说不清道不明的空落,像一根细细的丝线,缠缠绕绕地系在很远很远的地方。

  北境有没有消息?二殿下到了没有?三爷有没有收到信?

  她不知道,也没处去打听。

  柳闻莺以为,冬天会这样平静地过去,迎接新年的到来。

  直到午后,庄外来了一队驿卒,马匹喷着白气,蹄声急促。

  王嬷嬷迎出去,不多时便脸色煞白地跑回来,手里捏着张皱巴巴的告示。

  “庄头!庄头!”

  她也顾不上什么规矩不规矩,大声嚷嚷。

  “陛下、陛下他驾崩了!”

  柳闻莺正在给落落绣捂手,闻言针尖一偏,刺破指腹。

  血珠渗出来,在粉色绢布上洇开一点红。

  “什么?”她以为自己听错了。

  “陛下崩了。”

  王嬷嬷将告示递过来,手还在抖。

  “新皇登基,更改年号的诏告都出来了。”

  柳闻莺接过告示,墨迹未干,是刚贴出来的。

  上头寥寥数语,却事关重大。

  柳闻莺只捕捉到关键字眼,陛下驾崩,新皇即位,改年号为永昌。

  她盯着那几行字,脑子里嗡嗡作响。

  大魏皇帝她见过的,在长公主的徽音殿里还有过回话。

  他正当壮年,龙行虎步,声如洪钟,怎么忽然就……

  “陛下是怎么殡天的?”

  王嬷嬷说不清,将报信的驿卒领进来。

  “具体的我也不清楚,只知陛下是连日操劳国事,积劳成疾才殡天的,事发突然,京里乱得很,幸好新皇稳住局面……”

  “新皇是谁?”

  柳闻莺问出的时候,她心里其实已经有了答案。

  太子居东宫,名正言顺,理当继承大统。

  二殿下离京北上,此刻怕还在路上,远水解不了近渴。

  那么京中能够登基的,只有——

  “还能是谁?自然是太子殿下啊,储君继位,天经地义。”

  果然。

  “就算太子不是储君,也轮不到二殿下,二殿下不是失踪了吗?”

  柳闻莺愣住了。

  她看着那驿卒的嘴一张一合,字一个个地蹦出来。

  可她好像突然听不懂了。

  失踪?什么失踪?谁失踪了?

  “你说什么?”声音不像是自己的,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

  “二殿下啊。”

  驿卒没注意到她的异样,兀自说了下去。

  “去北境的路上遇着流匪,听说打了一场,人就不见了,活不见人,死不见尸的。”

  “世道愈乱,流匪愈凶狠,二殿下金枝玉叶哪晓得那些山野路数?怕是中了埋伏……”

  柳闻莺没有听完。

  她转过身,一步步走回去,在桌前坐了下来。

  宣纸还摊开着,墨渍已经干了。

  她伸手去拿笔,手指抖得厉害,笔在指尖晃了两晃,又放下了。

  她该做什么来着?

  给落落写画册上的字。

  对,就差最后一页了。

  她又拿起笔蘸墨,低下头去看。

  那些图画在眼前跳来跳去,一个也看不清楚。

  她用力眨了眨眼,再去看,还是看不清。

  耳边嗡嗡地响,像是有一万只蝉在叫,又像那驿卒的声音在脑子里一遍遍地重复。

  萧以衡……失踪了。

  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她攥紧了笔杆,想起萧以衡站在冬日晨光里的样子。

  银甲耀眼,笑意浅浅。

  他说:“你且想好待本殿回来,要如何感谢?”

  她说要给他准备最好的接风宴。

  接风宴,她还没有准备啊。

  笔从指间滑落,在宣纸上拖出一道长长的墨痕。

  柳闻莺站起身,迈出一步。

  脚下发软,顷刻间天旋地转。

  再醒来时,入目是被烛火熏得昏黄的帐顶。

  床边围了一圈人。

  王嬷嬷拿着沾水的帕子就要给她擦脸,见她醒来,忙俯身问。

  “庄头醒了?可还有哪里不适?”

  薛璧立在床尾,面色沉静,眼底有掩不住的忧色。

  陆野站在他身侧,眉头紧锁,异色瞳仁里的担心都快溢出来。

  落落躺在柳闻莺身边,睡得正熟,眼角却还挂着泪痕。

  柳闻莺撑着胳膊想坐起来,王嬷嬷扶她,往她腰后塞了个枕头。

  她靠好了,环顾一圈,见几人都是这副如临大敌的模样,心头一软,弯了弯唇角。

  “我没事,就是这些日子累着了,不碍事的,你们都去歇着吧,别守着了。”

  没有人动。

  王嬷嬷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薛璧和陆野对视一眼,神色复杂。

  柳闻莺察觉不对,目光扫过三人:“到底怎么了?”

  王嬷嬷看向薛璧,又看看陆野。

  薛璧俯身轻轻抱起熟睡的落落,“你们先说,我带落落去隔壁睡。”

  陆野也转身:“我去看看灶上温着的药。”

  两人一前一后退出房间,门被轻轻带上。

  屋里只剩下柳闻莺和王嬷嬷。

  王嬷嬷在床沿坐下,握住柳闻莺的手。

  老人掌心粗糙温暖,抖得厉害。

  柳闻莺心头那点不安越来越重,“嬷嬷?”

  “村医来看过了,他说、说……你有身孕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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