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辗转。

  薛璧清瘦身影,陆野异色眼眸,在柳闻莺梦里交错浮现。

  他们的话也在耳边回响,一个清和温雅,一个坦荡如砥,都是真心实意,无可挑剔。

  好在醒来时,她想通了。

  柳闻莺在案前摊开笔墨,取过素笺。

  墨汁在纸上洇开,她没有写字,而是挽起衣袖,一笔笔画起来。

  先画一座山,山上有庙,庙前有塔。

  再画一江水,水漫过山脚,波涛汹涌。

  浪头之上,立着一个白衣女子,衣袂翻飞。

  画的正是白娘子水漫金山寺。

  国丧期间,信件若是被旁人截去,说不定会招惹祸事。

  但若不写,只画呢?

  信上画的内容旁人是看不懂的,唯独她与裴泽钰能懂。

  当时在杏花村,她提及白娘子的故事,后来床帏里他缠着她说完结局。

  没想到,那个故事竟成了今日她唯一能传递消息的法子。

  白娘子水漫金山寺时,已经怀有身孕。

  柳闻莺画完后,收进信封。

  若他收到信,定会明白,她有孕,需要见他。

  她让信差务必送到裕国公府裴二爷手中,送出后剩下的就看天意。

  时间不待人,她等他到新岁。

  若那时,他还不来,她便真要自己做抉择了。

  ……

  养济院东边第三间小屋,木门虚掩着。

  屋里挤着五六个小脑袋,都扒在床沿,乌溜溜的眼睛盯着床上被白纱布裹得严严实实的人。

  “真是布扎娃娃?”小丫踮着脚问。

  落落趴在最前面,很肯定地点头:“我娘说的,捡了个超级大的布扎娃娃,要好好养着。”

  “可布扎娃娃怎么会流血?”另一个男孩指着那人肩头渗出的淡红痕迹。

  孩子们正叽叽喳喳猜测,门吱呀一声开了。

  柳闻莺端着药碗进来,见这一屋子小萝卜头,“你们不去院里玩,怎么都挤在这儿?”

  小丫回头脆生生道:“落落说柳姨捡了个超级大的布扎娃娃,我们来看,结果是个人啊!”

  柳闻莺无奈摇头,将药碗搁在床边矮凳上:“现在知晓不是了,快出去吧。”

  她故意板起脸,“不然这碗药,就给你们一人分一口喝。”

  孩子们哇地一声,作鸟兽散。

  屋里终于清静下来。

  柳闻莺在床沿坐下,端起药碗。

  褐色药汁冒着热气,苦味弥漫。

  她用特制的喂药勺舀起,轻轻吹凉,正要递过去。

  床上那人有了动静。

  柳闻莺手一顿,“二殿下,你醒了!”

  萧以衡缓缓睁开眼,是极好看的鹿眼,瞳仁漆黑湿润,眼尾微微下垂,平日里含情带笑,此时蒙着一层茫然水雾。

  他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瞳孔涣散,没有焦点。

  如同初生的幼鹿,懵懂脆弱,失了所有锋芒。

  柳闻莺鲜少见他这副样子。

  记忆里的萧以衡总是意气风发,锦衣玉带,笑时眼底有光,怒时……没见过他动怒,即便动怒也是笑面虎的模样。

  “二殿下?”柳闻莺又试着轻唤。

  萧以衡没应声,抬起缠着纱布,仅仅露出修长指尖的手,慢慢摸向自己的眼睛。

  触到覆眼的白纱时,指尖颤抖。

  柳闻莺以为他要摘,忙放下药碗,握住他的手。

  “别动,大夫说了,你的眼睛伤得重还不能见光。”

  她的手很暖,掌心有薄茧,是常年劳作留下的。

  萧以衡反手握住她。

  他侧过脸,那双没有焦点的眼睛“望”向她,唇角忽然勾起笑容。

  “柳闻莺,是你啊。”

  语气里有一种尘埃落定的释然,仿佛在无边黑暗里漂泊许久,终于触到了岸。

  没想到他一副残破身躯凭声音竟还能认出她。

  “是我。”她轻声应,将药碗重新端起,“殿下先喝药吧。”

  药碗递过去时,萧以衡的手在空中摸索。

  柳闻莺正要提醒,他已触到碗沿,手指却因看不见而失了准头。

  碗身一斜,褐色的药汁泼洒出来,浸湿他胸前素白的纱布。

  “当心。”

  柳闻莺忙接过碗,取帕子替他擦拭。

  药汁温热,透过薄薄衣料渗进去,留下一片深色痕迹,还好不多。

  她擦得仔细,指尖偶尔触到他缠着纱布的胸膛,底下是狰狞的刀伤。

  萧以衡僵了僵,她的呼吸近在咫尺,有淡淡的皂角香气。

  “还是我来吧。”

  柳闻莺重新舀起一勺药,轻轻吹凉,递到他唇边。

  他幼时生病无人照料,却见到别的皇子被母妃悉心照顾。

  也是这样一勺勺喂他喝药。

  萧以衡顺从地张口。

  药汁入喉,苦得他眉心微蹙,可心里暖意漫上来,竟将疼痛都冲淡了些。

  他“看“着她,虽然眼前仅有黑暗,但能想象出她眉眼低垂,神情专注的模样,或许唇还微微抿着。

  一碗药喂完,柳闻莺替他拭净唇角,正要起身。

  萧以衡忽然开口:“现在我的境况你也清楚。”

  “四面环敌,稍有不慎便是粉身碎骨,你不怕被牵扯,还带我回来?”

  柳闻莺将药碗搁回小几,毫不犹豫道:“因为二殿下也救过我一命。”

  萧以衡一怔。

  “殿下贵人多忘事,两年前的琼林宴,你救下的那个被羽林军误认为贼子、险些被带走的婢女就是我。”

  他怎么会忘记?

  本不想管闲事的,偏偏她是裕国公府的人。

  裕国公支持太子,他却撬动了裴定玄的立场,自然是要在尽力范围内能帮则帮,博取好感。

  “我记得。”萧以衡哑声。

  那时只觉得她姿容不错,也算有点小聪明,但到底是下人,不值得多注意,没想到……

  “奴婢一直记着,现在也算有了报答的机会。”

  当初提醒那侍卫牵走的马鞍被割,是无心之举。

  现在她是真的想报答。

  萧以衡喉结滚动,愧疚像藤蔓缠上来,勒得他喘不过气。

  为当时的轻慢,为如今的狼狈,也为她的坦然。

  “殿下好好休息,我先出去了。”

  她走到门边,背后便传来萧以衡的声音。

  “柳闻莺,谢谢你。”

  没有皇子威仪和高高在上,仅有情真意切的道谢。

  柳闻莺笑了笑,推门而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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