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沉沉,墨色如染。

  庄内众人皆已安歇,唯有裴泽钰独坐房间,心绪难平。

  朝堂波诡云谲,公府岌岌可危,大哥辞官的自断一臂,还有对闻莺的牵挂,层层叠叠的烦心事压在心头。

  一股莫名心慌缠得他坐立难安,辗转反侧。

  一刻不见柳闻莺,他便一刻放不下心。

  明知夜深露重,深夜相见不合规矩,但心底的牵挂与焦灼,终究压过了所有的理智与体面。

  裴泽钰终是按捺不住,悄悄起身,借着夜色的掩护,翻过高高的篱笆,悄无声息地来到柳闻莺的屋前。

  指尖刚要触到门板,一只粗粝有力的大手捏住了他的肩膀。

  裴泽钰反应极快,肩头一沉一旋,已将那手甩开。

  他转身,对上一双在夜色里亮如野兽的黑金异瞳。

  猎户出身的护院,体魄强健,大冷的冬天也穿着箭袖劲装,仅领子一圈裹着厚实皮毛御寒,浑身肌肉紧绷,像头蓄势待发的猎豹。

  “裴二爷,夜深了,闻莺已睡,你还来做什么?”

  裴泽钰神色冷淡,眉目覆着薄霜。

  他自幼习的是经史子集,练的是君子六艺。

  一身矜贵冷骨,从来不屑用蛮力相争,更不会如同莽夫一般拳脚相向,那太失身份。

  “我要见她。”

  陆野往前一步,挡在门前。

  “她如今身子重,夜里睡不安稳,好不容易才歇下。”

  “何况你来去自由,给不了她安稳,就别在深夜打扰她。”

  裴泽钰心角最柔软的地方被狠狠戳中。

  的确,现在他给不了她安稳。

  可他只想再见见她,说些贴己话,有什么错?

  “让开。”

  陆野不动。

  月光从云层缝隙漏下来,两人在夜色里对峙。

  裴泽钰不再多言,往前一步,只一步,陆野也出手。

  他的手又快又狠,直取他肩颈,出自山林里与野兽搏杀练出的本能。

  裴泽钰侧身避开,转瞬便要踹上他膝窝。

  就在两人将要扭打在一起时,屋门突然被推开。

  “住手!”

  柳闻莺披着外衣站在门内,长发未束,散在肩头。

  “你们不准打架!”

  月光照在她身上,领口松垮,脖颈纤细,微微露出的脚踝被外面的风吹得有些发红。

  裴泽钰收不回势,陆野生生挨了一脚,也不还手。

  他老老实实立在那儿,低声道:“吵醒你了?”

  柳闻莺无奈摇头,看向裴泽钰,“二爷,这么晚了还有事吗?”

  本就是想为了看她,奈何时机不对。

  “……没事。”

  裴泽钰忽觉自己的行为有些出格到可笑,像个毛头小子,半夜翻篱笆墙,就为看她一眼。

  但看到了又能怎样?告诉她,他的不安心慌?

  “你好好休息,我先走了。”

  他转身,背影在月光下拉得细长。

  “二爷,”柳闻莺叫住他,“夜里露重,你当心身子,有什么话我们明日再说。”

  裴泽钰失落的眼眸亮起,扬唇道:“好。”

  目送裴泽钰离开,柳闻莺才转向陆野。

  “陆大哥,谢谢你。”

  陆野不好意思地弯了弯唇,“我、我就是巡夜,应该的。”

  柳闻莺笑了笑,“嗯,你也早些歇息。”

  回屋,关门。

  柳闻莺躺回床上,却怎么也睡不着了。

  她睁眼盯着帐顶,脑子里乱糟糟的。

  辗转反侧间,紧闭的窗户传来极轻的叩响。

  笃、笃、笃三声,很轻却清晰。

  柳闻莺起身走到窗边,推开。

  月光如水,倾泻而入。

  居然是去而复返的裴泽钰。

  他站在窗外,白色衣袍上沾着篱笆墙蹭落的泥灰,靴子上还挂着半片枯叶,是翻墙时沾上的。

  头发被夜风吹得微微凌乱,几缕碎发垂落在额前,遮住半个眉心。

  月光落在两个人之间,像一条银色的桥,将两人的影子悄悄地连在一起。

  窗台不高,裴泽钰的手撑住窗沿,长腿一抬便跨进来。

  陆野守得住门,却守不住窗。

  拦得住他的身,却拦不住他的心。

  那点耿直莽撞的心思,怎么斗得过他?

  屋里没点灯,只有月光从敞开的窗倾泻而入,在地上铺开一片银白。

  柳闻莺站在光影交界处,青碧外衣松垮披着,长发散在肩头,像幅朦胧的水墨画。

  裴泽钰的目光先落在她脸上,然后缓缓下移,落在她尚且平坦的小腹。

  “近来身子还好吗?有没有闹得你难受?”

  柳闻莺轻轻摇头,唇角不自觉地噘起一点:“孩子很乖,没有不适。”

  裴泽钰望着她温顺软糯模样,白日里撞见婚事的所有戾气尽数烟消云散,半点阴翳不留。

  眼底温柔似月光绵长,落在她身上,寸寸怜惜。

  夜里寒气逼人,窗户漏进来的冷风拂过她面容,扬起鬓发。

  裴泽钰反身关紧窗,牵住她的手坐回床帏。

  替她盖上被褥,还嫌不够,将她衣襟拢了拢。

  “别总大意贪凉,你如今不是孤身一人,要好好爱惜自己。”

  “我会的,二爷不必忧心。”柳闻莺仰头看他,光影落在她眼里,亮晶晶的。

  裴泽钰恍然想起来,她是因着裴烨暄需要奶娘才机缘巧合进府的。

  论起哺育孩子,照料身孕之事,没有人比她更懂,是他关心则乱。

  这般想着,心底的愧疚又深了几分。

  他没能在她最需要的时候陪伴,反倒让她独自承受了这么多。

  柳闻莺捕捉到他眼底的血丝,“二爷可是累了?要不要靠一靠?”

  裴泽钰依言顺势微微侧身,肩头轻轻靠向她,半个身子都贴近过来,却谨慎着不压到她的腹部。

  她身上的草木清香浓郁了,裴泽钰闭上眼,声音低哑。

  “外面事事繁杂,人心难测,只有在你这儿,我才能松一口气。”

  许多堵在心头的烦闷,朝堂倾轧,家族危机,裴定玄的牺牲,萧辰凛的忌惮。

  那些不便高声言说的话,都化进未尽的叹息。

  柳闻莺感觉到他的手在动。

  宽大的掌心覆上她纤细的手指,一点点,十指相扣。

  扣得温柔又紧实,指节抵着指节,掌心贴着掌心,温热透过皮肤传来,像要抓住片刻来之不易的安稳。

  裴泽钰的心,终于踏实了。

  “外头风雨再多,二爷也要好好护住自己,我能照顾好自己和孩子们。”柳闻莺轻声。

  月影移窗棂,照在他侧颜,长睫投落阴影,鼻梁挺直,唇线微抿。

  这张脸无论何时看,都好看得让人心颤。

  柳闻莺忽然想起很久很久以前,裴老夫人从别院回府,他站在府门外等候迎接。

  霜衣玉冠,温润疏离,就像天上月,可望不可即。

  如今这月亮,靠在她肩头,吐息平稳,应是睡着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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