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姑母,你但说无妨,她不是外人。”萧以衡道。

  长公主不是不相信柳闻莺,只是事关皇家秘辛,少一个人知晓,便也是多一分稳妥。

  而且,将柳闻莺拉扯进来,也没有必要。

  长公主凤眸掠过两人相牵的手,黛眉轻挑道:“衡儿是何意?”

  “她是侄儿的……内人,侄儿现在已赘给闻莺。”

  长公主凤眸睁大。

  柳闻莺耳尖泛红,急急抬首解释。

  “殿下莫误会!此、此事实属权宜之计。”

  “一则二殿下眼疾未愈需遮掩身份,二则民妇身怀六甲,总需个名正言顺的父亲。”

  长公主的目光顺着柳闻莺的手落在她的小腹上,停了一瞬。

  她原以为那孩子是萧以衡的,所以才会在见到萧以衡后,问他是何打算。

  若他想就此隐姓埋名过日子,也不是不可以。

  只是这般做,终究会令一众旧臣寒了心。

  没想到,那孩子不是啊……

  长公主望向萧以衡目露失望。

  她鲜少有看走眼的时候,但现在也不得不怀疑自己的眼光。

  自己看中的侄儿在朝堂上棋差一招,怎的在情场也没讨着多少好,到底是不是他们萧家的人?

  柳闻莺怕越描越黑,索性将话题轻轻拨了回来,重新放在那密诏上。

  长公主也肃色道:“先帝曾交代本宫他驾崩时,若龙绦未断,便按明面遗诏,让太子萧辰凛登基。”

  “但若龙绦断了,便公布另一道密诏。”

  萧以衡凝眉,“另一道密诏是什么?”

  密诏藏在无人之地,长公主自然不会随身携带,但密诏上的内容,她一个字都不会忘。

  “废太子萧辰凛储君之位,立二皇子萧以衡,继承大魏皇位。”

  ……

  颐年山庄的营生,本是穷途末路时的一根救命稻草。

  柳闻莺自己也没想到,这根稻草竟会长成一棵枝繁叶茂的大树。

  树大招风,也招荫蔽,萧以衡与长公主时常借机会面。

  得到龙绦和密诏内容后,萧以衡变得不一样了。

  他像一棵被移栽到沃土里的树,根须一寸寸往深处扎,枝叶一点点往上抽。

  明目丸依旧一日不落地吃着,目力也日益转好。

  从最初只能分辨白昼黑夜,到能看清人的轮廓,能辨出衣裳的颜色,再到他站在窗前,能看见远处蜿蜒的山脊。

  只有细密的字迹还是一片模糊,像隔了一层磨砂琉璃,影影绰绰,看不真切。

  但比起从前那片无边无际的黑暗,已经好了太多。

  颐年山庄的生意一日好过一日。

  余老太君是活招牌,长公主的驾临更是锦上添花。

  京城的贵妇们蜂拥而至,预定都要排到两三个月后。

  柳闻莺的账本上,进项也越来越厚。

  她将赚来的银子分作三股,一股留在山庄周转,一股存着以防万一,另一股拨去养济院。

  养济院的屋子又新修了两排,院墙也往外扩了一大圈。

  老人们有了更暖和的被褥,孩子们有了更可口的饭菜。

  织云庄的绸缎也找到新出路。山庄里的帐幔被褥,全换上了自家的料子,贵客们用着好,离庄时要买几匹带回去。

  一来二去,竟也成了不大不小的一门生意。

  有时候夜里,柳闻莺会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发一会儿呆,想起还关在刑部大牢里的人。

  她从未停止过救裴家的念头。

  银子花出去不少,该打点的打点,该疏通的疏通。

  刑部尚书的母亲在庄子上住得舒坦,偶尔让她进去递一两句话,狱卒们拿了好处,对大牢里的裴家人也客气。

  但也只是如此,再想进一步便被一堵看不见的墙堵着。

  新皇的人盯着,谁敢替裴家求情?

  私通内侍,妄议新帝,罪名不大不小,但扣下来也是要杀头的。

  柳闻莺一个平民百姓,能搭上官员家眷已是极限,想要撼动那堵墙,无异于以卵击石。

  但她还在寻求别的办法。

  五月到了。

  午后的日头从窗棂斜斜地照进来,落在那张软榻上,将柳闻莺的睡颜镀上层薄薄的金。

  她有午憩的习惯,自打身子到了六个月,夜里睡不踏实,便指着这午间的一小段时间补觉。

  往往是饭罢便犯困,歪在榻上不消片刻便能睡过去。

  迷迷糊糊间,她感到有人轻轻托起她的脚踝。

  动作是极轻柔的,温热掌心覆上她微肿的脚背,力道适中地按压。

  从足尖到脚踝,再缓缓上移至小腿。

  指腹寻到穴位,不轻不重地揉捏,酸胀感随之散开,有种说不出的舒坦。

  柳闻莺在睡梦中轻哼一声,下意识想蜷起腿,却被那双手稳稳握住。

  “别动,还未结束呢。”

  柳闻莺颤了颤,倏然睁眼。

  薛璧半跪在榻前,一手托着她的脚踝,另一手在她小腿上缓缓推按。

  他低着头,侧脸线条在光影里显得格外专注,想来已按了不短时间。

  “薛璧?”柳闻莺一惊,想抽回脚,被他轻轻按住。

  “闻莺醒了?我见你从前也揉捏过几次,便记下了手法,不知可否对?”

  薛璧抬眼,手下动作未停,寻到她足底一处穴位,微微用力。

  酸麻感从足底窜上来,柳闻莺忍不住轻吸气。

  那感觉并不难受,像淤塞的河道被疏通,肿胀感渐渐消退。

  柳闻莺看着他低垂的眉目,道:

  “你学东西很快,手法是对的,再过不久我的看家本领,怕都要被你学去了。”

  薛璧唇角微扬,“闻莺过奖,一些依葫芦画瓢的粗浅手法,比不得你经营山庄的本事。”

  他换了一只脚,掌心贴着她微凉的脚心,缓缓焐热。

  “再过月余,身子会更沉。”

  “若信得过我,每日午后可替你按一刻钟,能舒坦些,可好?”

  柳闻莺与他视线相撞,在他眼中看到某种更深沉的情绪,不似普通以下对上的恭谨或关切,更加复杂……

  柳闻莺心口莫名一跳。

  “薛璧你……”大可不必。

  话未说完,小竹慌慌张张跑进来,撞碎一室静谧。

  “柳姐姐!宫里来人了,好多官兵,把庄子门口围了起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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