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曜钧?!”

  萧辰凛认出来人,他正欲将裴家满门抄斩,却还漏了一条鱼。

  没想到,这条鱼竟然自投罗网了。

  “你可知谎报北境军情该当何罪!”

  “谎报?关于北境军情,陛下是真不知晓还是装作不知晓?”

  “你放肆!”

  萧辰凛拍案而起,怒声道:“朕问你,你却敢反问朕?裴曜钧,你莫非是忘了刑部大牢里,你的家人还在等着你!”

  裴曜钧丝毫不惧,从腰间解下一把弯刀刀鞘,掷在殿中玉砖之上,发出当啷脆响。

  刀鞘是北狄制式,鞘身镌刻的狼首图腾,狼眼处还嵌着绿松石。

  萧辰凛瞳孔放大,他显然是认得那刀鞘,也认得那刀鞘的主人。

  “此物陛下想必应该清楚,我不但能拿出此物,还在北狄太子帐中见过一封书信,笔迹与陛下惯用的相似。”

  “陛下要不要猜猜,那封信里写了什么?才能让北狄久攻不下的铁马关,顷刻间失守?”

  他回来可不单单是呈报军情,更是要成为悬在萧辰凛头上的一把刀。

  “裴曜钧,你可知构陷天子,是何等罪名?”

  萧辰凛握着茶盏,瓷壁冰凉,压着掌心渗出的汗。

  “单凭一把刀鞘和几句臆测之词,就想给朕定罪?”

  裴曜钧丝毫不怵,“构陷?陛下真以为我回来是自投罗网的吗?”

  萧辰凛脸色变了,变化极快,就像一盏灯前一刻还亮着,后一瞬便只剩一缕青烟。

  他不能动裴曜钧,至少现在不能。

  裴曜钧刚从北境回来,身上背着军功,手里握着证据,何况他定然还留有后手。

  他若在此时动了裴曜钧,便是告诉天下人,他是残害忠良的昏君。

  勾结北狄的事,想必也会败露。

  “裴爱卿,你想要什么?”

  “放了裴家人,裕国公府上下,无罪开释,我大哥二哥的官职爵位,悉数归还。”

  “若朕不放呢?你是想威胁朕?”

  “臣不敢,臣只是替陛下分忧。

  北境的将士若知晓,他们浴血守着的疆土,是被自己效忠的君王亲手卖出去的,陛下觉得他们会如何?”

  萧辰凛嘴角微微抽动,很快恢复了虚伪假笑。

  “裴爱卿所言,朕会考虑。”

  翌日朝堂。

  裴曜钧列在百官之中,引得不少人注意。

  那在裕国公府大厦倾倒时不知下落的裴三公子,居然现身归来,还携带赫赫军功,荣归故里。

  太监高声宣旨。

  “……裴曜钧忠勇可嘉,特加封忠武将军,领正三品武职,钦此!”

  百官中响起低低的议论,裴家这是要翻身了?

  太监却话锋一转。

  “然裕国公府裴氏一族,勾结内侍妄议新帝之罪,证据确凿。

  念在裴将军戍边有功,特赦死罪,削去爵位,贬为庶民,择日释放。”

  殿内哗然。

  裴曜钧立在武官队列前列,他面色铁青,缓缓抬头,望向御座上的萧辰凛。

  四目相对一瞬,萧辰凛唇角轻扬。

  他借裴家,扮演着公正大度,不计前嫌的君主,恩威并施地处置一桩案子。

  好一个萧辰凛。

  裴曜钧怎么忘了,他最是睚眦必报。

  裴家人已入狱数月,若当真无罪开释,岂不是让天下人看皇帝自打耳光?

  贬为庶民,既全了他这“忠臣”的体面,又彻底斩断了裴家东山再起的可能。

  好一招杀人不见血。

  太监合拢圣旨,尖声唱喏,“裴将军,谢恩吧。”

  裴曜钧抬手接过,至少裴家满门的性命都保住了。

  ……

  玉芙宫。

  柳闻莺自入宫以来,便悉心照料五皇子,喂水喂奶,哄睡换衣,事事指导宫人。

  林知瑶贵为贵妃,产后身子虚弱,又忙于应付宫中琐事,对五皇子的照料,反倒多依赖于柳闻莺。

  柳闻莺心底也清楚,五皇子是林知瑶的命根子,她唯有护好,方能挣得一线生机。

  可这般平静日子并未持续太久。

  午后,柳闻莺正准备遣奶娘给五皇子喂奶,往日乖巧的小家伙,竟反常地不肯喝奶。

  小嘴紧抿,牙关咬死,偶尔发出几声微弱啼哭。

  柳闻莺检查过后,心头一紧。

  “快传太医!”

  宫人不敢怠慢,将太医带回来的时候,林知瑶也闻讯赶来。

  柳闻莺直言道:“五皇子怕是得了脐风。”

  “脐风是什么?”林知瑶惊疑。

  领头的李太医解释,“贵妃娘娘,脐风乃是生产之时,剪脐带的剪子未曾用火烧过,冰冷刺骨,致使风邪通过脐带伤口侵袭体内,凝滞筋脉。”

  “那还不快治!”

  林知瑶一把抓住李太医的衣袖,急切慌乱。

  她如今的尊荣地位,靠孩子支撑,若孩子有个三长两短,她便会……

  她不能失去孩子!

  李太医忙躬身道:“贵妃娘娘放心,臣等即刻为殿下灌服驱风汤药,只要逼出体内风邪,殿下便能好转。”

  柳闻莺一听,忙道:“不能只是灌药,牙关紧闭,强灌只会呛入肺腑。”

  “况且此症非风邪,是破伤风……是脐带伤口染了秽毒,毒入血脉,当务之急是清创,阻挡毒素蔓延。”

  “荒谬!太医院典籍记载,脐风百无一生,都是用这套法子才救过来的,而医书里从无清创可愈之说!你一个妇人——”

  柳闻莺不愿与他多做口舌之辩,看向林知瑶道:“娘娘若信民妇,便按民妇说的做。”

  林知瑶手里拿捏着柳闻莺的命脉,可以说,太医有被皇后买通的嫌疑,但除了自己,柳闻莺便是最不希望五皇子出事的人。

  “本宫信你,还不快治!”

  柳闻莺第一步便是让那个人取厚布,将所有的窗户蒙上,不能见强光,多余的宫人也要清理出去。

  又让人取来烈酒,越烈越好,棉布蘸满酒液,擦拭脐部伤口。

  再将剪子用火烧灼后,剪去已发黑坏死的残留脐带。

  再用草木灰过滤后的水反复冲洗,直到创口露出鲜红的肉。

  至于创口,也不能包扎,而是要透气。

  做完一切,柳闻莺才让人拿来太医署熬的药,一点点极为细心地喂给五皇子。

  古代条件简陋有限,没有破伤风抗毒素,她能做的,只有清创避光,减少刺激。

  最后寄望于发现得够早,孩子自身元气够足,能扛过毒素侵袭。

  好在,第二日孩子的病情好转,肯吃奶水了。

  柳闻莺松了口气,回到玉芙宫配给她的厢房,就要合衣躺下。

  迷迷糊糊间,窗牖发出响动。

  本来关上的窗户不知何时大开,晚风灌进来,吹得帐幔轻晃。

  一道颀长身影立于床前,衣袂如墨。

  视线向上移动,嘴唇偏薄,鼻梁高挺,以及褪去往日莽撞的桃花眼。

  柳闻莺揉了揉眼睛,不敢置信。

  是梦吧?如果不是梦,他怎么会在这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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