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笃、笃、笃。”

  柳闻莺刚将薄被蒙过头顶,门外便传来极轻的叩击声,在静夜里格外清晰。

  又是他们两个?

  她叹了口气,掀被下榻,走到门边没有犹豫,直接拉开门。

  “你们不累吗?怎么不回去歇……”

  看清来人,柳闻莺顿时噤声。

  薛璧立在廊下,手中端着个黑漆托盘,上头搁着只青瓷小盅,正袅袅冒着热气。

  摇摇欲灭的烛火投在他肩头,衬得那身素衫愈发清简。

  唯有眉眼间那抹脉脉含情的关切,分外耀眼。

  “你近日为裴家之事奔波劳碌,我熬好安神汤,问过大夫了,里头添了几味保胎的药材,趁热喝好歇息。”

  柳闻莺怔了怔,目光掠过他眼底淡淡的青影。

  那盅汤药,想必是他亲自守着炉火熬了许久。

  她侧身让开,温声道:“薛先生费心了,进来吧。”

  薛璧踏入厢房,将托盘轻轻搁在案几上,揭开盅盖时,药香混着枣仁的甜气便弥漫开。

  他舀起一勺试了试温度后才递到她手中。

  柳闻莺接过瓷盅,在他温和的注视下小口啜饮。

  汤药微苦回甘,暖意顺着喉管滑下,渐渐熨帖连日来紧绷的心神。

  待她饮尽,薛璧接过空盅放回托盘。

  他并未起身告辞,反而走到榻边,将被子理了理。

  “你躺下,我替你按按穴位,大夫说过孕中浮肿需时常疏通经络,否则夜里容易抽筋。”

  或许是刚喝过汤药,柳闻莺双颊热热的,就想推拒。

  “不必劳烦薛先生,我……”

  “又不是之前没按过。”

  薛璧打断她,他伸手扶住她手臂,将她引到榻边。

  “况且如今天色已晚,你我推来让去,反倒耗费时辰。

  按完后你早些歇息,我才好安心。”

  这话说得在理,又带着他特有的体贴,柳闻莺终是妥协。

  她依言侧卧在榻上,薛璧便坐在榻沿,将她的腿轻轻搁在自己膝头。

  掌心覆上她的脚踝,他的体温清晰传来,让柳闻莺不由自主皱了皱眉想抽回去。

  “别怕,我会轻点的。”

  薛璧的手沿着她小腿内侧的穴位缓缓上移,指腹揉压,掌心推按。

  他实在太懂按窍之法,精准落在经络交汇处,酸麻的舒适感便如涟漪般扩散,逐渐淹没连日奔波的疲惫。

  柳闻莺闭着眼,能感受到他掌心的薄茧轻轻刮过肌肤。

  触感粗糙微粝,像秋日晒过的棉布擦过,令人安心踏实。

  手掌渐渐上移,按到膝弯处的委中穴时,柳闻莺忍不住轻哼了一声。

  那处穴位最是敏感,酸胀感直冲头顶,却又奇异地舒坦。

  薛璧闻声顿了顿,力道由轻到重。

  他垂着眼,目光落在她微微蜷起的脚趾上。

  趾甲修剪得整齐,透着健康的淡粉色,很可爱。

  按到腰侧的肾俞穴时,薛璧的手掌整个覆了上去。

  那处肌肤隔着寝衣,感受到掌心温热,如同一方热帕子覆盖。

  柳闻莺舒服得喟叹,意识变得模糊。

  恍若泡在温热的汤池里,周身经络都被那股暖流缓缓打通。

  就连腹中那个小生命都安静不少,不怎么胎动闹腾。

  薛璧按完后,轻轻将她的腿放回,又拉过锦被仔细盖好。

  极度的舒坦下,柳闻莺已经睡着了。

  他坐在榻边,静静望过来。

  长睫在眼下弯出两道浅浅的弧,唇角微微上扬,像做了什么好梦。

  梦里有什么呢?会让她那么欣慰,会有他么?

  薛璧看了许久,突然发现她唇边沾着一小滴深褐色的水渍,想来是方才喝安神汤时未擦净的。

  他伸出手,拇指指腹拂过柔软唇角,将那滴药渍碾在指尖。

  触感温软潮湿,明明两指一碾就能消去。

  他却鬼使神差,将指尖凑到唇边,极轻品尝。

  滋味微苦,回甘,还有属于她的清甜。

  那举动太过逾矩,连他反应过来自己都怔了怔。

  慌忙将手捏紧背在身后,像做了亏心事般别开脸。

  窗外传来更鼓声,已是子时了。

  薛璧起身,将烛火拨暗些就要离开。

  “闻莺,你睡了吗?”

  是裴定玄,薛璧听得出来。

  指腹的水渍早就消去,可那点温软触感还未散尽。

  薛璧本不欲应声,只想等这位裴家大爷没有得到回应后自行离去。

  偏偏门外那人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嗓音敛了平日冷硬,染上一丝罕见的恳切温软。

  “闻莺,先前被人打断还未说尽的话,我想对你说。”

  话语宛若石子坠湖心,扰得薛璧心绪激荡。

  “吱呀——”

  他伸手拉开了门。

  门外,裴定玄正抬手欲叩,见门开时眼底掠过一丝期待,却在看清来人后骤然凝固。

  他后退半步,目光在薛璧脸上逡巡,难以置信。

  “你为何在此,是我走错了?”

  “你没走错。”

  薛璧侧身让开些,露出身后昏暗的厢房。

  “闻莺已经睡了。”

  “睡了?”裴定玄重复这暧昧的两字。

  若闻莺睡了,他又为何在房里?

  尤其是他虽然外衫仍在,衣襟却有些微敞,唇角还有抹未来得及敛去的餍足柔和。

  今晚以来第二次,裴定玄感到某种信仰崩塌般的震动,不免失态。

  “让开。”他声音冷下来,抬步就要往屋里走。

  薛璧伸手拦住,身形清瘦,风骨凛然自持。

  “她已经睡了,裴大爷听不懂么?”

  “那你为何还在?”裴定玄盯着他,目光如刀。

  薛璧勾了勾唇角,笑意浅淡,偏偏染着几分自得又炫耀的情愫。

  “是闻莺邀我进去的。”

  若裴定玄还要深究,他也能继续说出,是闻莺邀他进屋,饮他熬的汤,在他手下安然入睡。

  寻常小事,都成了最暧昧的佐证。

  裴定玄五指骤然收拢,他不再多言,一把推开薛璧,径直踏入厢房。

  屋内烛火已暗,唯有窗棂漏进的月光。

  柳闻莺侧卧在锦被里,长发散在枕上,睡颜恬静。

  那模样,全然不知门外刚刚经历了一场无声的硝烟。

  他在床边的凳子坐下来,目光细细描摹她的眉眼,大有不会离去的决然。

  薛璧跟进来,也不言语,在他对面坐下。

  两个男人像两尊对峙的泥塑木偶,谁也没有离开的意思。

  夜更深了,夏虫鸣叫稀落,床上的人全然不知自己正处于无声的硝烟之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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