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闻莺坐月子的时日里,颐年庄和织云庄并未因她的静养而停摆。

  王嬷嬷和田嬷嬷以及紫竹小竹等,将内务打理得井井有条,样样妥帖。

  可外头那些需要抛头露面的事,譬如与绸缎庄掌柜周旋谈价,接待来订雅舍的贵客等等,都缺个能出面主事的人。

  好在还有温静舒,她出身世家大族,执掌公府中馈,暂时接手这些事再合适不过。

  有些不熟悉的地方,温静舒便会与柳闻莺细细商量。

  温静舒问得很细,在宅门里操持中馈时练就的本事,用在打理生意上竟然一点不生涩。

  “从前在公府,我要管的是几百口人的吃喝拉撒,四时八节的往来应酬。”

  “现在管两个庄子,还有一个别院,轻省得我都有点不好意思了。”

  温静舒说着,柳闻莺靠在枕上聆听,笑着附和。

  “温姐姐说的是,交给你我放心极了。”

  温静舒摆摆手,“诶,你也莫要一味夸我,虽说大差不差,但还是有很多不懂的,我得问问你这个行家。”

  柳闻莺摇首,“温姐姐说笑我呢,我可不算什么行家呐……”

  的确,府主母和庄子东家,看起来都是当家做主。

  可内里的乾坤大不相同。

  公府主母要的是规矩体面,不能出错,迎来送往的礼数要周全,各房之间的平衡要拿捏,下人的赏罚要公允。

  做生意要的是眼光和决断,料子好不好,客人刁不刁,什么时候该让利,什么时候该咬死不放,里头的水不比宅门里的浅。

  温静舒上手极快,忙的不亦乐乎,柳闻莺有时让她歇歇。

  她却说:“这才多少事?从前在公府,年底祭祖时连着三日只能睡两个时辰。”

  “现在的活计,我巴不得再多些,也好让我们的庄子再壮大些,最好开到京城里去。”

  柳闻莺听了噗嗤一笑,“没想到温姐姐那么有冲劲,今儿我听紫竹说你谈成了锦绣阁的买卖?”

  要知道锦绣阁和福瑞祥可是对头,能拿下两家的供货单子,可不是件容易事儿。

  “紫竹怎么什么都跟你说?多让你费心。”

  温静舒认真思考,“我得说说她,莫要拿旁的事来烦你,你最重要的是好生将养别落下月子病。”

  “温姐姐,辛苦你了。”

  “不辛苦,你要好好歇息啊。”

  听闻有贵客前来,温静舒又去了前厅招待。

  公府长媳的身份没了,她从前花了二十几年学会的,如何做一个世家冢妇的本事,朝夕之间变得毫无用处。

  最开始,她不知道除了那些,自己还能做什么,还能是谁。

  如今,她总算找到了答案。

  她可以做生意,管庄子,可以在不需要任何世家规矩的地方重新活一次。

  柳闻莺目送温静舒离去,又低头看了眼熟睡的川川,唇角弯起笑容。

  窗外草木葱茏,风清气和,岁月静好。

  一个月后,柳霁川满月了。

  庄子里格外热闹,满月宴虽未大办,但人人都得了红鸡蛋。

  小家伙被裹在红绸襁褓里,只露张粉嫩小脸,乌溜溜的眼睛睁得圆圆的。

  裴泽钰立在摇床边,看着这个与自己血脉相连的孩子,心底莫名生出一种难以言喻的奇异滋味。

  “二爷要不要抱抱孩子?”柳闻莺在旁笑道。

  川川粘她粘得紧,只要一离开母亲身边就哭啼不止,谁来都不好使。

  幸好,随着他长大,那点粘人的劲头,没刚出生时那般缠人。

  裴泽钰小心翼翼将孩子接过来。

  他抱得僵硬,手臂绷得笔直,像抱着薄胎瓷器。

  霁川在他怀里扭了扭,小嘴一瘪,哇地哭出声。

  裴泽钰顿时慌了。

  他这辈子算计过人心,周旋过朝堂,什么阵仗没见过?

  但对着嚎啕大哭的小粉团竟束手无策。

  他笨拙地颠了颠,孩子哭得更凶。

  想说句安抚的话,但引经据典的词儿,对着个奶娃娃全然无用。

  柳闻莺正要指点几句,薛璧刚好走进来。

  他说:“闻莺你先歇着,交给我吧。”

  薛璧将闹腾的孩子抱过来。

  他抱孩子的姿势一看就熟稔得很,一手托臀,一手护背,霁川的小脸贴在肩头,护背的那只手不停轻拍。

  说来也怪,霁川的哭声渐渐小了,最后竟在薛璧肩头睡着,小拳头还握着他一缕头发。

  裴泽钰心头像被什么刺了一下。

  他抿唇,盯着薛璧那张含笑的脸,真是碍眼极了。

  “薛先生倒是熟手。”他郁闷道。

  “开私塾之前,也帮村里人带过不少孩子。”

  薛璧将睡着的霁川轻柔地放回去。

  “这么大的娃娃,最是要耐心,不能硬哄,得顺着他的性子来。”

  裴泽钰没接话,只盯着榻上熟睡的孩子。

  那张小脸像极了柳闻莺,眉眼间又有他的影子。

  本以为世上不会有属于他的血脉延续,不会有除了闻莺以外,与他有更深牵绊的人。

  但如今都有了。

  偏生,他连抱都不会抱,哄也不会哄,倒让旁人占了先。

  裴泽钰探望过柳闻莺,喂她喝了补身子的汤水,便来到屋外。

  他立在廊下,望着远处山峦轮廓,心头那股郁气怎么也散不去。

  不行,不能什么也不做。

  裴泽钰朝庄子里的人,问过潭溪村私塾的方向,悄然来到。

  院子里,传来孩童念书声,薛璧温润的嗓音夹杂其间,耐心地纠正读音。

  裴泽钰在篱笆外站了片刻,终是在休息的间隙进去。

  薛璧正教几个孩子认字,见他进来有些意外:“裴二爷有事?”

  “我来是想请教一事。”

  裴泽钰说得干脆,面上却有些不自在。

  “何事?”

  “如何哄孩子?”

  裴泽钰想得清楚,育儿方面,闻莺自然是专家,可他总不能心上人面前露怯。

  薛璧怔了怔,莞尔轻笑,“你想问哪方面?”

  “方方面面,抱、哄、喂、睡,我都不大会。”

  他说得坦然,倒让薛璧有些意外。

  这位裴二爷素来心高气傲,如今竟肯放下身段来请教育儿琐事。

  薛璧心下转了几转,将自己从前帮忙带孩子得来的经验都说出来。

  他说得细致,裴泽钰听得认真。

  说完后,裴泽钰回忆着,临走前仍有疑虑。

  “你为何肯传授于我?”

  薛璧一笑,“裴二爷明明知晓,何必再问?“

  说白了,裴泽钰心怀戒备,怕他薛璧当了霁川的便宜爹。

  而薛璧倾囊相授,也是想在闻莺面前展现自己的真心。

  日后有必要的时候也能拿出来邀功,他愿意对川川视如己出。

  两人都是聪明人,互看一眼,视线在空气里碰撞。

  裴泽钰倏然浅笑,笑意里不改素来的筹谋算计。

  “各取所需,倒也公平。”

  薛璧颔首,“我教你育儿经,你让我多亲近孩子,我们各凭本事,看谁更得孩子的心。”

  两人都清楚,在这件事上耍心眼没用,得看孩子认谁。

  于是接下来的日子,庄子里两人在的时候,便诡异得和谐,相安无事。

  柳闻莺有时靠在榻上看他们,忍不住笑。

  王嬷嬷在旁小声说:“他们俩人,老奴看不像是单单在照顾孩子,也像在较劲呢。”

  柳闻莺点点头,较劲就较劲吧,总归是对孩子好。

  休养期间不用想着如何端水,柳闻莺也能大舒一口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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