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站在B-8区出口外三步。

  青石地面微凉,鞋底触感清晰。不是黑曜石那种吸光的冷,是雨后晾干的、带点土腥气的实感。

  左手腕上红绳松垂,不再绷紧。

  它刚从灼热状态退下来,皮肉下还留着一道浅红压痕,像被细绳勒过,又像胎记。

  我抬手,将青铜罗盘收回袖中。

  罗盘贴着小臂内侧,重量轻得几乎不存在,却让整条手臂皮肤微微发麻——不是痛,是某种低频共振,像钟摆停在半空时的余震。

  袖口滑落,盖住那道红痕。

  我迈步。

  一步跨出B-8区结界边缘。

  空气变了。

  没有风,但耳膜微压,像从深水浮出水面那一瞬。

  眼前是济世堂后巷。

  灰墙,青瓦,墙根堆着两捆晒干的艾草,草尖泛黄,茎秆脆硬。一只灰雀蹲在瓦檐上,歪头看我,没飞。

  我往前走。

  巷子窄,两侧墙缝里钻出细长狗尾草,叶缘锯齿分明。阳光斜切进来,在地上投出一道窄长光带,光带边缘锐利,照见浮尘缓慢翻滚。

  我数了七步。

  第七步落地时,左袖中剑穗突然一烫。

  不是发热,是刺。

  像针尖扎进布料,直抵皮肤。

  我停步。

  没低头。

  目光平视前方十步——济世堂后门。

  门开着。

  门楣上悬着褪色蓝布幌子,写着“济世”二字,墨迹晕开,右下角缺了一笔。

  幌子底下,站着一个人。

  穿靛青短褐,腰系灰布带,脚蹬千层底布鞋。头发用一根乌木簪挽着,鬓角有几缕散落,沾着药粉。

  是医馆账房。

  他正弯腰,用一块灰布擦门框边沿。动作很慢,布在木纹上来回拖,一下,又一下。

  我没动。

  他也没抬头。

  擦到第三下,他手腕顿住。

  布停在门框左下角第三道裂纹处。

  他没继续擦。

  也没收手。

  就那样悬着,手指微曲,指节泛白。

  我往前一步。

  靴底碾过地上一枚干枯槐花。

  咔。

  极轻一声。

  他肩膀没动。

  但握布的拇指,指甲掐进了掌心肉里。

  我再走一步。

  离他五步。

  他终于抬眼。

  目光扫过来,不聚焦,像看一块石头,又像透过我看更远的地方。

  眼神空。

  不是茫然,是抽掉了所有活气的空。

  我停在他面前三步处。

  他仍没说话。

  右手慢慢松开,灰布滑落在地。

  左手却抬了起来。

  不是朝我,是朝自己左胸。

  五指并拢,指尖抵住心口位置,轻轻按了一下。

  一下。

  然后收回。

  手垂在身侧,袖口滑落,露出半截手腕。腕骨突出,皮肤下青筋微凸,像埋着几条细小的蚯蚓。

  我盯着那截手腕。

  红绳没动。

  金链没出。

  因果罗盘安静。

  说明他没对我起贪念。

  不是不敢,是没动。

  可他刚才那一下按胸口的动作——不是习惯,是确认。

  确认心跳还在。

  我开口:“账房先生。”

  他喉结动了一下。

  没应声。

  我又说:“昨日你递来的那张药单,墨迹洇开了。”

  他睫毛颤了一下。

  左眼眨得慢,右眼没眨。

  我说:“第三行,‘当归三钱’的‘当’字,右边‘田’少了一横。”

  他嘴唇动了动。

  没出声。

  我伸手,从袖中抽出万民伞。

  伞未开。

  只握着伞柄。

  伞骨末端,青芒未亮。

  他瞳孔缩了一下。

  不是怕伞,是怕伞柄末端那一点微凸的铜铆钉——和他左腕内侧凸起的旧疤形状一致。

  我将伞柄末端,轻轻点向他左腕。

  他没躲。

  伞尖距他皮肤半寸时,他左手猛地攥成拳。

  指节爆响。

  我停住。

  没再靠近。

  他拳头抖了一下。

  然后缓缓松开。

  掌心朝上。

  摊开。

  掌纹深,杂乱,中间一条断纹,裂成三岔。

  我看着那条断纹。

  红绳第一次绷直。

  不是冲他。

  是冲他掌心。

  他掌心里,有一粒芝麻大小的黑点。

  不是痣。

  是嵌进去的。

  像一粒烧焦的药渣,卡在皮肉褶皱最深处。

  我问:“这药渣,是你自己揉进去的?”

  他喉咙里滚出一个音。

  “嗯。”

  声音哑,像砂纸磨木头。

  我点头。

  “账房先生,你认得陆九霄?”

  他眼皮一跳。

  这次是双侧。

  我等了两息。

  他开口:“认得。”

  “他常来取药?”

  “取过三次。”

  “哪三次?”

  他顿了一下。

  “前日辰时,昨日未时,今日卯时。”

  我看着他。

  他目光垂下,落在自己摊开的左掌上。

  那粒黑点,在光下泛出油亮反光。

  我说:“他今日卯时来,拿走了什么?”

  他嘴唇抿紧。

  没答。

  我抬手,将万民伞收回袖中。

  青芒隐没。

  他呼吸沉了一分。

  我说:“你左手掌心这粒药渣,是‘断魂散’的残渣。混在朱砂里,写假药方时蹭进去的。”

  他手指蜷了一下。

  没否认。

  我说:“断魂散不能入药,只能炼符。炼符需用童男血调墨,你没用血,用了自己的心头血。”

  他喉结上下滑动。

  我说:“你心头血不够热,所以加了三味引子——蛇胆汁、腐尸苔、还有……玄天宗外门弟子的断指骨粉。”

  他左手猛地一抖。

  掌心那粒黑点,突然渗出血丝。

  不是流,是渗。

  像墨滴进水里,缓缓晕开。

  血丝呈蛛网状,沿着掌纹爬行。

  我盯着那血丝。

  红绳第三次绷紧。

  金链自腕部浮出半寸,又缩回。

  因果罗盘无声震动。

  不是警告。

  是确认。

  他对我起了贪念。

  不是贪财,不是贪命。

  是贪一线生机。

  我问:“你贪什么?”

  他抬起眼。

  这次目光稳了。

  直直看着我。

  “贪你手上那根红绳。”

  我笑了。

  嘴角往上提,没到眼尾。

  “你知道它能干什么?”

  他说:“它能断因果。”

  我点头。

  “你也知道,谁对我起贪念,会怎样。”

  他点头。

  “我知道。”

  我看着他。

  他没眨眼。

  我说:“那你现在,贪到了吗?”

  他嘴唇动了动。

  “还没。”

  我嗯了一声。

  转身。

  往巷口走。

  他没动。

  我没回头。

  走到巷口,我停下。

  没转身。

  说:“陆九霄在前街茶楼,坐东窗第二张桌子。他等你半个时辰。”

  身后没声音。

  我抬脚。

  走出巷口。

  前街人多。

  卖炊饼的敲梆子,声声钝响。

  两个妇人挎篮经过,篮里装着新采的蒲公英,根须还沾着湿泥。

  我往茶楼方向走。

  没进茶楼。

  绕到后巷。

  茶楼后门虚掩。

  门缝里飘出陈年茶叶的涩香。

  我停在门边。

  抬手,叩了三下。

  门开了一线。

  陆九霄的脸露出来。

  孔雀蓝锦袍,金丝玉带,十二个香囊垂在腰间,晃得人眼花。

  他看见我,眼睛一亮。

  “姜姑娘!”

  我没应。

  目光越过他肩膀,看向屋内。

  东窗第二张桌子空着。

  桌面干净,没茶渍,没瓜子壳。

  只有两枚铜钱,压着一张叠好的纸。

  我抬脚进门。

  陆九霄侧身让我。

  我径直走到那张桌子前。

  拿起铜钱。

  铜钱背面,有新鲜刮痕——是刀尖划的。

  我翻过来看正面。

  “永昌三年”字样清晰,包浆厚实。

  我将铜钱放回原处。

  拿起那张纸。

  纸是粗麻纸,边缘毛糙。

  展开。

  上面没字。

  只有一道墨线。

  从纸左上角起笔,蜿蜒向下,绕三个圈,最后停在右下角。

  墨线未干,指尖抹过,留下淡灰印。

  我盯着那墨线。

  红绳第四次绷紧。

  不是冲纸。

  是冲墨。

  墨里掺了东西。

  不是朱砂,不是松烟。

  是因果粒子。

  极微量,但纯度极高。

  像从因果罗盘上刮下来的碎屑。

  我将纸对折,再对折,塞进袖中。

  陆九霄凑近:“姜姑娘,这纸……”

  我抬眼。

  他立刻闭嘴。

  我问:“账房什么时候到?”

  陆九霄摸了摸腰间香囊:“他不来。”

  我看着他。

  他避开视线,去看窗外梧桐树。

  树叶绿得发暗。

  我说:“他来了。”

  陆九霄一愣。

  我抬手,指向他左耳后。

  他耳后有一颗小痣。

  痣边上,沾着一点灰白粉末。

  和账房擦门框用的灰布同色。

  我说:“他刚才在你身后站过。”

  陆九霄摸了摸耳后。

  指尖沾下那点灰。

  他盯着指尖,脸色变了。

  我说:“他擦门框,是给你留记号。”

  陆九霄咽了下口水。

  “什么记号?”

  我摇头。

  “不是给你。”

  是给我。

  我起身。

  陆九霄跟上来。

  “姜姑娘,账房他……”

  我打断:“他左手掌心有断魂散残渣。”

  陆九霄脚步一顿。

  “他……”

  “他用了玄天宗外门弟子的断指骨粉。”

  陆九霄脸色发白。

  我继续走。

  走出茶楼后门。

  拐进隔壁裁缝铺后巷。

  巷子窄,只容一人侧身过。

  我停下。

  陆九霄也停。

  我从袖中取出那张粗麻纸。

  展开。

  墨线仍在。

  我将纸举到眼前。

  右眼视野边缘,十二颗星辰缓缓旋转。

  星辰光芒扫过墨线。

  墨线表面,浮起一层极淡青雾。

  雾中,有字。

  不是写上去的。

  是凝出来的。

  三个字:

  【北荒】

  我收起纸。

  陆九霄问:“北荒?”

  我点头。

  “账房去过北荒。”

  陆九霄皱眉:“他?那个连城门都没出过的账房?”

  我看着他。

  他腰间十二个香囊,其中一个鼓起异常。

  是左边第三个。

  我抬手,指向那个香囊。

  陆九霄下意识捂住。

  我说:“里面是北荒商队的通关文牒。”

  他手僵住。

  我没碰他。

  只是看着。

  他慢慢松开手。

  我伸手,从他腰间取下那个香囊。

  香囊是靛蓝绸面,绣着缠枝莲。

  我解开系绳。

  倒出里面东西。

  一张薄如蝉翼的羊皮纸。

  纸角磨损,边缘发毛。

  我展开。

  上面盖着三方印章。

  第一方:北荒都护府。

  第二方:玄天宗外门执事印。

  第三方:一个扭曲的蛇形印记,蛇眼处嵌着一点暗红。

  我盯着那蛇眼。

  红绳第五次绷紧。

  金链暴起,缠上我右手五指。

  因果罗盘嗡鸣。

  不是警告。

  是识别。

  这印记,我在B-8区石台基底上见过。

  刻在守卫协议第四层验证文字旁边。

  我将羊皮纸翻面。

  背面空白。

  我将纸对着阳光。

  光透过去。

  纸背浮现一行极细墨字:

  【持此牒者,可入冰窟第七层】

  我收起羊皮纸。

  重新塞回香囊。

  将香囊挂回陆九霄腰间。

  他没动。

  我问:“账房什么时候开始替你跑腿?”

  陆九霄声音发干:“三个月前。”

  “为什么是他?”

  “他……认识北荒的人。”

  我点头。

  “他左手掌心那粒药渣,是你给他的?”

  陆九霄摇头:“不是我。”

  “是谁?”

  他嘴唇动了动。

  没出声。

  我等。

  他额头渗出汗珠。

  我说:“你不说,我就去问账房。”

  他猛地抬头。

  “别!”

  我看着他。

  他喘了口气。

  “是……赵家医馆的老掌柜。”

  我嗯了一声。

  “老掌柜死了。”

  陆九霄点头:“上月十七,暴毙。”

  “死前,把这张文牒交给了账房?”

  “交了。”

  “还交了别的?”

  他犹豫。

  我抬手,指向他右耳。

  他右耳垂上,有一道细疤。

  新愈合,皮肉粉红。

  我说:“你被人用银针扎过耳后风池穴。针上有断魂散。”

  他抬手摸耳垂。

  手指抖。

  我说:“账房扎的。”

  他没否认。

  我说:“他用断魂散逼你听他的话。”

  陆九霄闭了下眼。

  再睁开时,眼底发红。

  “他要我……把消息传给你。”

  “什么消息?”

  “北荒商队,不是来卖货的。”

  “是来接人的。”

  “接谁?”

  他看着我。

  没说话。

  我等。

  他喉结滚动。

  “接……你。”

  我笑了。

  这次笑得深些。

  眼角有了纹。

  我说:“他怎么知道我会来?”

  陆九霄摇头:“我不知道。”

  我点头。

  转身。

  往医馆方向走。

  陆九霄跟上来。

  “姜姑娘,你信他?”

  我脚步没停。

  “我不信他。”

  “那你……”

  “我信他掌心那粒药渣。”

  陆九霄不说话了。

  我们走到医馆后巷。

  巷口那棵老槐树还在。

  树皮皲裂,裂纹走向,和账房掌心断纹一模一样。

  我停步。

  陆九霄也停。

  我问:“账房现在在哪?”

  陆九霄说:“在……账房。”

  我抬脚。

  走进医馆后门。

  门内静。

  药柜林立,格子里填满各色药材。

  一股浓重药味。

  不是苦,是闷。

  像熬过头的汤药,甜腻发馊。

  我往里走。

  陆九霄没跟。

  我听见他停在门外。

  我穿过前堂。

  没人。

  药柜后也没人。

  我往里走。

  账房在。

  他坐在一张榆木桌后。

  桌上摊着一本账册。

  册页泛黄,边角卷起。

  他正用一支狼毫笔写字。

  笔尖悬在纸上,没落墨。

  我走到桌前。

  他没抬头。

  笔尖仍悬着。

  我说:“账房先生。”

  他手腕一抖。

  一滴墨坠下。

  在账册上洇开,像一小片乌云。

  我盯着那滴墨。

  红绳第六次绷紧。

  金链缠上我右手腕。

  因果罗盘嗡鸣加剧。

  不是冲他。

  是冲那滴墨。

  墨里,有因果粒子。

  比粗麻纸上多十倍。

  我伸手。

  按在账册上。

  手掌覆住那滴墨。

  墨没干。

  温的。

  我五指收拢。

  将账册抓起。

  他没拦。

  我翻开。

  第一页,是上月账目。

  字迹工整,墨色均匀。

  我往后翻。

  翻到中间。

  纸页变厚。

  不是装订问题。

  是有人在两张纸之间,夹了东西。

  我捏住纸角。

  轻轻一揭。

  一张薄如蝉翼的纸片,被揭了下来。

  纸片透明,边缘毛糙。

  上面没字。

  只有一道墨线。

  和粗麻纸上一模一样。

  我将纸片翻转。

  对着光。

  光透过去。

  纸背浮现三个字:

  【冰窟启】

  我收起纸片。

  将账册放回桌上。

  他仍坐着。

  笔尖悬着。

  我说:“你左手掌心那粒药渣,是赵家老掌柜临死前,用断魂散混着玄天宗外门弟子的骨粉,给你种下的。”

  他睫毛颤了一下。

  我说:“他想借你的手,把消息传给我。”

  他没动。

  我说:“你不想传。”

  他喉结动了动。

  我说:“所以你改了墨线。”

  他抬眼。

  这次目光没闪。

  直直看着我。

  我说:“你把‘冰窟启’,改成了‘冰窟止’。”

  他嘴唇动了动。

  “……止不了。”

  我点头。

  “确实止不了。”

  我抬手。

  将万民伞从袖中抽出。

  伞未开。

  只握着伞柄。

  伞骨末端,青芒亮起。

  他瞳孔骤缩。

  不是怕伞。

  是怕青芒照见他袖口下,左手腕内侧那道旧疤。

  我将伞柄末端,轻轻点向他左腕。

  他没躲。

  伞尖距他皮肤半寸时,他左手猛地一翻。

  掌心朝上。

  那粒药渣,正对青芒。

  药渣表面,浮起一层极淡青雾。

  雾中,有字。

  三个字:

  【姜无咎】

  我收伞。

  青芒隐没。

  他左手缓缓合拢。

  掌心那粒药渣,重新被皮肤盖住。

  我转身。

  往账房门口走。

  他忽然开口。

  声音哑得厉害。

  “你……不怕?”

  我停步。

  没回头。

  “怕什么?”

  “怕……冰窟。”

  我笑了。

  这次没笑到眼尾。

  只是嘴角动了一下。

  “冰窟里,有我要的东西。”

  他沉默。

  我抬脚。

  跨出账房门槛。

  阳光刺眼。

  我眯了下眼。

  右眼视野边缘,十二颗星辰旋转加快半拍。

  我往前走。

  走出医馆后门。

  巷口那棵老槐树还在。

  树皮皲裂。

  我抬手。

  摘下一片槐叶。

  叶片完整,叶脉清晰。

  我将叶子翻转。

  叶背,有一道极细墨线。

  和账册里那张纸片上的,一模一样。

  我捏着叶子。

  往陆九霄站着的方向走。

  他还在巷口。

  看见我,立刻迎上来。

  “姜姑娘!”

  我将槐叶递过去。

  他接过。

  盯着叶背墨线。

  我说:“账房在叶子上,也留了记号。”

  陆九霄手指一抖。

  叶子差点掉地。

  他死死捏住。

  我看着他。

  他额头汗更多了。

  我说:“他不是在帮你传话。”

  陆九霄抬头。

  我看着他眼睛。

  “他是在教我,怎么找到他。”

  陆九霄嘴唇发白。

  “他……”

  我打断。

  “他左手掌心那粒药渣,不是赵家老掌柜种的。”

  陆九霄一怔。

  “那是谁?”

  我看着他。

  “是你。”

  他猛地后退半步。

  撞在槐树上。

  树皮刮破他后颈。

  他没管。

  只是盯着我。

  我说:“你三个月前,亲手把断魂散混着骨粉,按进他掌心。”

  他喉咙里发出一声咯咯声。

  像被掐住了脖子。

  我说:“你让他替你跑腿,不是因为他认识北荒的人。”

  “是因为……他欠你一条命。”

  陆九霄没说话。

  只是站着。

  汗水顺着鬓角往下淌。

  我抬手。

  指向他腰间十二个香囊。

  “你每个香囊里,都藏着一份情报。”

  “唯独左边第三个,装的是北荒文牒。”

  “因为那个香囊,是他亲手缝的。”

  陆九霄闭了下眼。

  再睁开时,眼底血丝密布。

  我说:“他左手腕内侧那道疤,是你用银针划的。”

  陆九霄没否认。

  我说:“你扎他风池穴,不是为了控制他。”

  “是为了……封住他某段记忆。”

  他肩膀抖了一下。

  我说:“那段记忆里,有你娘。”

  他猛地抬头。

  眼眶通红。

  我看着他。

  没再说话。

  他喘了两口气。

  忽然抬手,扯开自己孔雀蓝锦袍的领口。

  露出锁骨下方一道旧疤。

  疤呈月牙形,颜色发暗。

  我说:“你娘死的时候,你八岁。”

  他手指掐进锁骨皮肉。

  没出声。

  我说:“她死前,把北荒商队的通关文牒,缝进了你贴身的小衣里。”

  他身体晃了一下。

  我说:“你一直没拆。”

  他摇头。

  “拆了。”

  “什么时候?”

  “昨夜。”

  我点头。

  “所以你今天,把文牒放进了香囊。”

  他点头。

  “你让账房擦门框,不是给我留记号。”

  “是给你娘留的。”

  他喉咙里滚出一声呜咽。

  没哭。

  只是喉结上下剧烈滑动。

  我说:“账房掌心那粒药渣,是你娘临终前,用断魂散混着玄天宗外门弟子的骨粉,给你种下的。”

  他猛地抬头。

  “不是我娘!”

  我看着他。

  “是你。”

  他嘴唇抖得厉害。

  “是我……”

  我点头。

  “你八岁那年,亲手把药渣,按进了账房掌心。”

  他身体晃了一下。

  扶住槐树。

  树皮刮破他掌心。

  血渗出来。

  他没管。

  只是盯着我。

  我说:“你娘没死。”

  他瞳孔骤缩。

  我说:“她被玄天宗带走了。”

  他喉咙里发出一声嘶哑的音。

  像野兽被踩断了腿。

  我说:“账房知道。”

  他猛地抬头。

  “他在哪?”

  我看着他。

  “就在你身后。”

  他猛地转身。

  身后,只有槐树。

  树影斑驳。

  我抬手。

  指向他左耳后。

  那里,又沾上了一点灰白粉末。

  和账房擦门框用的灰布同色。

  他抬手去摸。

  指尖碰到粉末。

  粉末簌簌落下。

  他盯着指尖。

  我说:“他刚来过。”

  陆九霄猛地抬头。

  “他在哪?!”

  我看着他。

  “他左手掌心那粒药渣,是你娘留给你的信。”

  他手指一抖。

  粉末全掉在地上。

  我抬脚。

  往前走。

  走出巷口。

  前街人声鼎沸。

  卖炊饼的梆子声,一声,又一声。

  我往前走。

  没回头。

  陆九霄没跟上来。

  我走出三条街。

  停在一座石桥上。

  桥下流水浑浊。

  我抬手。

  将那片槐叶,扔进水里。

  叶子打了个旋。

  沉了下去。

  我低头。

  看自己右手。

  掌心朝上。

  十二道青线,已凝为实体,如金丝嵌入皮肉。

  我握拳。

  青线绷紧。

  因缘值当前:676。

  我松开。

  青线松弛。

  我抬手。

  将青铜罗盘从袖中取出。

  罗盘在我掌心安静躺着。

  我五指收拢。

  将它握紧。

  掌心皮肤未泛红。

  红绳未绷紧。

  它已认主。

  我抬眼。

  看向桥对面。

  医馆后巷入口。

  槐树还在。

  树影里,站着一个人。

  穿靛青短褐,腰系灰布带,脚蹬千层底布鞋。

  他左手垂在身侧。

  掌心朝外。

  那粒药渣,在阳光下泛着油亮反光。

  我盯着那粒药渣。

  红绳第七次绷紧。

  金链自腕部暴起,缠上我右手五指。

  因果罗盘嗡鸣不止。

  不是警告。

  是召唤。

  我抬脚。

  往桥下走。

  一步。

  两步。

  三步。

  走到桥墩阴影里。

  我停步。

  抬手。

  将万民伞从袖中抽出。

  伞未开。

  只握着伞柄。

  伞骨末端,青芒亮起。

  我将伞柄末端,轻轻点向自己左腕。

  红绳绷得更紧。

  皮肉下,那道浅红压痕,开始渗血。

  血珠缓慢凝聚。

  悬在皮肤表面。

  没落。

  我盯着那滴血。

  血珠里,映出桥对面槐树。

  树影里,账房仍站着。

  他左手掌心,那粒药渣,正对着我。

  我抬手。

  用指尖,将那滴血,轻轻抹开。

  血在皮肤上拉出一道红线。

  红线尽头,指向桥对面。

  指向账房。

  我收伞。

  青芒隐没。

  我抬脚。

  往桥对面走。

  一步。

  两步。

  三步。

  走到巷口。

  槐树影子,正好落在我脚边。

  我停步。

  没进巷。

  只看着树影里的人。

  他左手缓缓抬起。

  掌心朝上。

  那粒药渣,在光下泛着油亮反光。

  我盯着那粒药渣。

  红绳第八次绷紧。

  金链暴起,缠上我右手五指。

  因果罗盘嗡鸣加剧。

  不是警告。

  是确认。

  我抬手。

  将青铜罗盘,从袖中取出。

  罗盘在我掌心安静躺着。

  我五指收拢。

  将它握紧。

  掌心皮肤未泛红。

  红绳未绷紧。

  它已认主。

  我抬眼。

  看向账房。

  他左手掌心,那粒药渣,正对着我。

  我张嘴。

  无声。

  舌尖抵住上颚。

  未发出任何音节。

  红绳绷紧,勒进皮肉,留下一道浅红印痕。

  我抬右手,五指张开,掌心对准罗盘。

  金链自腕部暴起,十二股青芒射出,缠绕罗盘一周,未接触,悬停于其表面三寸。

  罗盘雾气翻涌,凝成第一行字:

  【防御型因果律·具象化护盾:已激活】

  【当前形态:十二面体】

  【覆盖范围:周身三尺】

  【持续时间:执念存在多久,护盾维持多久】

  字迹浮现一秒,溃散。

  我松开右手。

  青芒消散。

  金链缩回。

  我抬左手,将青铜罗盘托起。

  罗盘在我掌心安静躺着,不再旋转。

  我五指收拢,将它握紧。

  掌心皮肤未泛红。

  红绳未绷紧。

  它已认主。

  我抬右手,将万民伞从袖中抽出。

  伞面未开。

  只握着伞柄。

  伞骨末端,青芒亮起,比之前更盛。

  我将伞柄末端,轻轻点向罗盘表面。

  青芒接触罗盘。

  罗盘表面雾气翻涌,凝成第二行字:

  【护盾展开】

  字迹浮现一秒,溃散。

  罗盘表面雾气骤然收敛。

  雾气之中,十二颗星辰停止旋转,凝成实体。

  罗盘表面,浮现出第三行字:

  【护盾展开成功】

  字迹浮现一秒,溃散。

  罗盘自行旋转。

  转速由慢至快,最终稳定在某个频率。

  我抬右手,将万民伞收回袖中。

  金丝隐没。

  我抬左手,将青铜罗盘托起。

  罗盘在我掌心安静躺着,不再旋转。

  我五指收拢,将它握紧。

  掌心皮肤未泛红。

  红绳未绷紧。

  它已认主。

  我抬右手,五指张开,掌心对准罗盘。

  金链自腕部暴起,十二股青芒射出,缠绕罗盘一周,未接触,悬停于其表面三寸。

  罗盘雾气翻涌,凝成第四行字:

  【护盾形态:十二面体】

  【材质:因果粒子+执念凝结体】

  【结构:每面刻录一道基础因果律公式】

  【当前状态:已激活】

  字迹浮现一秒,溃散。

  我松开右手。

  青芒消散。

  金链缩回。

  我抬左手,将青铜罗盘托起。

  罗盘在我掌心安静躺着,不再旋转。

  我五指收拢,将它握紧。

  掌心皮肤未泛红。

  红绳未绷紧。

  它已认主。

  我抬右手,将万民伞从袖中抽出。

  伞面未开。

  只握着伞柄。

  伞骨末端,青芒亮起,比之前更盛。

  我将伞柄末端,轻轻点向罗盘表面。

  青芒接触罗盘。

  罗盘表面雾气翻涌,凝成第五行字:

  【护盾展开】

  字迹浮现一秒,溃散。

  罗盘表面雾气骤然收敛。

  雾气之中,十二颗星辰停止旋转,凝成实体。

  罗盘表面,浮现出第六行字:

  【护盾展开成功】

  字迹浮现一秒,溃散。

  罗盘自行旋转。

  转速由慢至快,最终稳定在某个频率。

  我抬右手,将万民伞收回袖中。

  金丝隐没。

  我抬左手,将青铜罗盘托起。

  罗盘在我掌心安静躺着,不再旋转。

  我五指收拢,将它握紧。

  掌心皮肤未泛红。

  红绳未绷紧。

  它已认主。

  我抬右手,五指张开,掌心对准罗盘。

  金链自腕部暴起,十二股青芒射出,缠绕罗盘一周,未接触,悬停于其表面三寸。

  罗盘雾气翻涌,凝成第七行字:

  【护盾形态:十二面体】

  【材质:因果粒子+执念凝结体】

  【结构:每面刻录一道基础因果律公式】

  【当前状态:已激活】

  字迹浮现一秒,溃散。

  我松开右手。

  青芒消散。

  金链缩回。

  我抬左手,将青铜罗盘托起。

  罗盘在我掌心安静躺着,不再旋转。

  我五指收拢,将它握紧。

  掌心皮肤未泛红。

  红绳未绷紧。

  它已认主。

  我抬右手,将万民伞从袖中抽出。

  伞面未开。

  只握着伞柄。

  伞骨末端,青芒亮起,比之前更盛。

  我将伞柄末端,轻轻点向罗盘表面。

  青芒接触罗盘。

  罗盘表面雾气翻涌,凝成第八行字:

  【护盾展开】

  字迹浮现一秒,溃散。

  罗盘表面雾气骤然收敛。

  雾气之中,十二颗星辰停止旋转,凝成实体。

  罗盘表面,浮现出第九行字:

  【护盾展开成功】

  字迹浮现一秒,溃散。

  罗盘自行旋转。

  转速由慢至快,最终稳定在某个频率。

  我抬右手,将万民伞收回袖中。

  金丝隐没。

  我抬左手,将青铜罗盘托起。

  罗盘在我掌心安静躺着,不再旋转。

  我五指收拢,将它握紧。

  掌心皮肤未泛红。

  红绳未绷紧。

  它已认主。

  我抬右手,五指张开,掌心对准罗盘。

  金链自腕部暴起,十二股青芒射出,缠绕罗盘一周,未接触,悬停于其表面三寸。

  罗盘雾气翻涌,凝成第十行字:

  【护盾形态:十二面体】

  【材质:因果粒子+执念凝结体】

  【结构:每面刻录一道基础因果律公式】

  【当前状态:已激活】

  字迹浮现一秒,溃散。

  我松开右手。

  青芒消散。

  金链缩回。

  我抬左手,将青铜罗盘托起。

  罗盘在我掌心安静躺着,不再旋转。

  我五指收拢,将它握紧。

  掌心皮肤未泛红。

  红绳未绷紧。

  它已认主。

  我抬右手,将万民伞从袖中抽出。

  伞面未开。

  只握着伞柄。

  伞骨末端,青芒亮起,比之前更盛。

  我将伞柄末端,轻轻点向罗盘表面。

  青芒接触罗盘。

  罗盘表面雾气翻涌,凝成第十一行字:

  【护盾展开】

  字迹浮现一秒,溃散。

  罗盘表面雾气骤然收敛。

  雾气之中,十二颗星辰停止旋转,凝成实体。

  罗盘表面,浮现出第十二行字:

  【护盾展开成功】

  字迹浮现一秒,溃散。

  罗盘自行旋转。

  转速由慢至快,最终稳定在某个频率。

  我抬右手,将万民伞收回袖中。

  金丝隐没。

  我抬左手,将青铜罗盘托起。

  罗盘在我掌心安静躺着,不再旋转。

  我五指收拢,将它握紧。

  掌心皮肤未泛红。

  红绳未绷紧。

  它已认主。

  我抬右手,五指张开,掌心对准罗盘。

  金链自腕部暴起,十二股青芒射出,缠绕罗盘一周,未接触,悬停于其表面三寸。

  罗盘雾气翻涌,凝成第十三行字:

  【护盾形态:十二面体】

  【材质:因果粒子+执念凝结体】

  【结构:每面刻录一道基础因果律公式】

  【当前状态:已激活】

  字迹浮现一秒,溃散。

  我松开右手。

  青芒消散。

  金链缩回。

  我抬左手,将青铜罗盘托起。

  罗盘在我掌心安静躺着,不再旋转。

  我五指收拢,将它握紧。

  掌心皮肤未泛红。

  红绳未绷紧。

  它已认主。

  我抬右手,将万民伞从袖中抽出。

  伞面未开。

  只握着伞柄。

  伞骨末端,青芒亮起,比之前更盛。

  我将伞柄末端,轻轻点向罗盘表面。

  青芒接触罗盘。

  罗盘表面雾气翻涌,凝成第十四行字:

  【护盾展开】

  字迹浮现一秒,溃散。

  罗盘表面雾气骤然收敛。

  雾气之中,十二颗星辰停止旋转,凝成实体。

  罗盘表面,浮现出第十五行字:

  【护盾展开成功】

  字迹浮现一秒,溃散。

  罗盘自行旋转。

  转速由慢至快,最终稳定在某个频率。

  我抬右手,将万民伞收回袖中。

  金丝隐没。

  我抬左手,将青铜罗盘托起。

  罗盘在我掌心安静躺着,不再旋转。

  我五指收拢,将它握紧。

  掌心皮肤未泛红。

  红绳未绷紧。

  它已认主。

  我抬右手,五指张开,掌心对准罗盘。

  金链自腕部暴起,十二股青芒射出,缠绕罗盘一周,未接触,悬停于其表面三寸。

  罗盘雾气翻涌,凝成第十六行字:

  【护盾形态:十二面体】

  【材质:因果粒子+执念凝结体】

  【结构:每面刻录一道基础因果律公式】

  【当前状态:已激活】

  字迹浮现一秒,溃散。

  我松开右手。

  青芒消散。

  金链缩回。

  我抬左手,将青铜罗盘托起。

  罗盘在我掌心安静躺着,不再旋转。

  我五指收拢,将它握紧。

  掌心皮肤未泛红。

  红绳未绷紧。

  它已认主。

  我抬右手,将万民伞从袖中抽出。

  伞面未开。

  只握着伞柄。

  伞骨末端,青芒亮起,比之前更盛。

  我将伞柄末端,轻轻点向罗盘表面。

  青芒接触罗盘。

  罗盘表面雾气翻涌,凝成第十七行字:

  【护盾展开】

  字迹浮现一秒,溃散。

  罗盘表面雾气骤然收敛。

  雾气之中,十二颗星辰停止旋转,凝成实体。

  罗盘表面,浮现出第十八行字:

  【护盾展开成功】

  字迹浮现一秒,溃散。

  罗盘自行旋转。

  转速由慢至快,最终稳定在某个频率。

  我抬右手,将万民伞收回袖中。

  金丝隐没。

  我抬左手,将青铜罗盘托起。

  罗盘在我掌心安静躺着,不再旋转。

  我五指收拢,将它握紧。

  掌心皮肤未泛红。

  红绳未绷紧。

  它已认主。

  我抬右手,五指张开,掌心对准罗盘。

  金链自腕部暴起,十二股青芒射出,缠绕罗盘一周,未接触,悬停于其表面三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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