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顺要“借道”的消息传来后,萧宸做了两件事。

  第一件,派赵铁去黑风谷实地勘察。

  黑风谷是定北关到寒渊的必经之路,谷长约五里,两边是陡峭的悬崖,中间一条窄路,最宽处不过三丈,最窄处仅容一车通过。

  确实是设伏的好地方。

  第二件,让慕容雪给北燕左贤王写信。

  信的内容很简单:高顺要借道,可以。但必须从黑风谷走。

  事成之后,寒渊愿意和北燕做生意,用煤铁换马匹皮货。

  信送出去了,但回信没那么快。

  从寒渊到北燕王庭,千里之遥,一来一回至少半个月。

  这半个月,寒渊没闲着。

  兵工坊全力开工,高炉日夜不停。

  第一批钢水出来,质量比之前更好。

  欧铁匠带着工匠,打了三百把钢刀,两百杆长枪,一百张硬弓,还有三十把强弩。

  弩箭更是造了上万支,堆满了武库。

  骑兵营的训练也初见成效。

  一千匹战马,张猛挑出最精锐的五百人,组建了第一支骑兵队。

  每天在城外雪原上驰骋,练冲锋,练迂回,练骑射。

  马蹄声如雷,气势惊人。

  但变化最大的,不是军队,是人口。

  寒渊城的名声,像风一样传开了。

  “听说了吗?寒渊那地方,有饭吃,有活干,王爷还不欺负人!”

  “真的假的?不是说那地方苦寒,去了就是送死吗?”

  “那是以前!现在不一样了!我表哥去了,写信回来说,一天三顿饭,管饱!干活还给工分,能换粮换布!”

  “有这么好的事?那我也去!”

  “一起去!这破地方,活不下去了!”

  一传十,十传百。

  周边村子的流民,山里的逃户,甚至从定北关逃出来的军户,都往寒渊涌。

  起初每天几十人,后来每天上百人。

  到十月下旬,每天进城的人超过三百。

  寒渊城,一下子热闹了。

  也乱了。

  新来的人,拖家带口,衣衫褴褛,面黄肌瘦。

  他们挤在城门口,眼巴巴地看着守城士兵,眼神里满是渴望和恐惧。

  “王爷,今天又来了三百多人。”

  福伯捧着户籍册,手在发抖,“再这么下去,城里的粮食……”

  “粮食够。”

  萧宸很淡定,“秋收的粮食还没动,加上之前的存粮,够吃半年。而且,煤矿、铁矿、工造司,都需要人。人多,是好事。”

  “可怎么安置啊?”

  福伯愁眉苦脸,“城里没那么多空房子,天又冷,总不能让他们睡街上吧?”

  “建。”

  萧宸说,“在城西划一片地,建‘新民营’。房子不用太好,能遮风挡雪就行。木头从山上砍,土坯自己打。让新来的人自己建,建好了自己住。谁建得多,工分多。”

  “那粮食……”

  “以工代赈。”

  萧宸说,“来了就有活干,干了就有饭吃。挖矿,修城,建房,开荒,干什么都行。但有一条——不干活,没饭吃。”

  “是!”

  新民营的告示贴出去,新来的人沸腾了。

  自己建房,自己住?干了活还有饭吃?

  这哪是逃难,这是来享福啊!

  当天,新民营就开工了。

  两千多人,分成十队。

  一队砍树,一队和泥,一队打土坯,一队垒墙。

  老人孩子也没闲着,烧水做饭,递工具,捡柴火。

  虽然天寒地冻,虽然工具简陋,但热情高涨。

  因为每个人都清楚,这是在给自己建家。

  十天时间,新民营初具规模。

  一排排土坯房拔地而起,虽然简陋,但结实保暖。

  每户一间屋,一个炕,一口灶。虽然挤,但至少能遮风挡雪。

  房子建好了,户籍登记也同步进行。

  民政司的人忙得脚不沾地,登记姓名,年龄,籍贯,特长。

  会手艺的,分到工造司。有力气的,分到煤矿铁矿。

  会种地的,分到农庄。什么都不会的,去修城开荒。

  人人有活干,人人有饭吃。

  寒渊城的人口,像滚雪球一样增长。

  十月初,两千五百人。

  十月中,三千人。

  十月下,三千五百人。

  到十一月初,突破了四千人。

  其中青壮年一千五百多人,老人孩子妇女两千五百多人。

  比例不算好,但至少有了兵源,有了劳力。

  “王爷,”赵铁拿着最新的户籍册,声音有些激动,“四千人了。咱们寒渊,成北境大城了。”

  北境苦寒,人烟稀少。

  除了定北关有驻军三千,周边城池大多不过一两千人。

  寒渊能有四千人,确实是“大城”了。

  但萧宸不满足。

  “还差得远。”

  他说,“我要的,是万人城,是十万城。四千人,只是开始。”

  “可粮食……”赵铁担忧。

  “粮食会有的。”

  萧宸走到地图前,指着白水河下游,“那里有大片荒地,开春就能开垦。只要有种,有地,有农具,粮食不是问题。”

  “可开春还早,这冬天……”

  “冬天有冬天的活。”

  萧宸说,“挖矿,炼铁,打兵器,建城防。等开春仗打完了,咱们就有时间种地了。”

  赵铁不再多言。

  王爷心里有数,他只要执行就好。

  人口多了,问题也多了。

  新来的人,鱼龙混杂。

  有老实巴交的农民,有偷奸耍滑的混混,甚至有逃兵,逃犯。

  虽然登记时都隐瞒了身份,但时间一长,总会露馅。

  这天,新民营就出了事。

  两伙人因为争抢工具打起来,动了手,见了血。

  等治安队赶到时,已经伤了七八个。

  “王爷,怎么处理?”王大山问。

  “公审。”

  萧宸说,“就在新民营,当着所有人的面审。让新来的人看看,寒渊的规矩。”

  公审在新民营的空地进行。

  打人的两伙人跪在前面,后面是黑压压的围观百姓。

  萧宸坐在临时搬来的公案后,王大山、赵铁站在两边。治安队维持秩序。

  “怎么回事?”萧宸问。

  一个瘦高汉子抢先说:“王爷,是他们先动手的!小人好好的在干活,他们来抢小人的铁锹,小人不给,他们就打人!”

  “放屁!”另一个黑脸汉子吼道,“那铁锹是老子的!是你偷了老子的!”

  两人又要打起来,被治安队按住。

  萧宸看向旁边的证人——几个一起干活的人。

  “你们说,铁锹是谁的?”

  几个人面面相觑,都不敢说话。

  “说实话,没事。”

  萧宸说,“不说实话,同罪。”

  一个年轻汉子鼓起勇气:“王爷,铁锹……铁锹是公家的。但李四一直用,张三也想用,就抢起来了。”

  原来如此。

  “李四,张三,你们可知罪?”萧宸问。

  两人低下头。

  “按《寒渊暂行律令》,打架斗殴,杖二十,扣工分十天。伤人见血,罪加一等,杖四十,扣工分一月。你们伤了七八个人,该杖八十,扣工分三月。但念你们初犯,从轻发落。每人杖四十,扣工分一月。可有异议?”

  两人脸都白了。

  杖四十,能要半条命。扣工分一月,等于一个月白干。

  “王爷饶命!小人知错了!”

  “王爷,再也不敢了!”

  “晚了。”萧宸挥手,“行刑。”

  治安队上前,把两人按倒在地,抡起棍子就打。

  噼啪之声,伴随着惨叫,在空地上回荡。

  围观的百姓看得心惊胆战,没人敢说话。

  四十杖打完,两人屁股开花,奄奄一息。

  “抬下去,治伤。”

  萧宸说,“伤好了,接着干活。工分照扣。”

  “是。”

  治安队把两人抬走了。

  萧宸站起来,看着围观的百姓。

  “今天的事,大家都看到了。在寒渊,有规矩。守规矩,有饭吃,有房住。不守规矩,这就是下场。”

  他顿了顿,提高声音:“我知道,你们当中,有人以前犯过事,有人以前是逃兵逃犯。但来了寒渊,过去的事,我不追究。只要你们守规矩,好好干活,就是寒渊的百姓,我萧宸一视同仁。但要是谁敢闹事,谁敢作奸犯科——”

  他指着地上那摊血迹:“这就是榜样!”

  人群静悄悄的,连孩子都不敢哭。

  “都散了吧,该干什么干什么。”

  人群散去,议论纷纷。

  “王爷真狠啊,四十杖,差点打死人。”

  “狠点好,不狠管不住。以前疤脸刘在的时候,打死人都不管。”

  “就是,王爷虽然狠,但讲道理。那铁锹确实是公家的,他们抢什么抢?”

  “以后可不敢闹事了……”

  效果很明显。

  从那天起,新民营的治安好了很多。

  打架斗殴的少了,偷奸耍滑的也收敛了。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王爷是真会打人,真会扣工分。

  而工分,是命根子。

  有了工分,才能换粮,换布,换一切需要的东西。

  没了工分,就得饿肚子。

  没人想饿肚子。

  新民营渐渐走上正轨,寒渊城也渐渐安定。

  十一月十五,慕容雪收到了北燕左贤王的回信。

  信很短,只有一句话:

  “可。黑风谷见。”

  成了。

  萧宸把信烧了,对赵铁说:“告诉高顺,北燕同意了。三日后,黑风谷,借道。”

  “是。”

  “再告诉王大山、张猛,按计划准备。三日后,黑风谷,设伏。”

  “是!”

  寒渊城,进入了最后的战备。

  城墙又加高了三尺,壕沟又挖深了三尺。

  滚木礌石堆成了山,金汁烧了十大锅。

  弓弩手日夜守在城头,骑兵随时待命。

  所有人都知道,要打大仗了。

  但没人怕,因为寒渊有王爷在。

  三日后,清晨。

  黑风谷,大雾。

  萧宸站在谷口的高处,看着谷中弥漫的雾气,像一片白色的海。

  “王爷,高顺的人来了。”赵铁低声说。

  谷口,一队兵马缓缓进入。

  约莫三千人,盔甲鲜明,刀枪雪亮。

  打头的正是高顺,骑在一匹高头大马上,神色倨傲。

  他身后,是定北关的精兵。

  “进谷。”高顺一挥手。

  三千人,像一条长蛇,游进黑风谷。

  雾很大,能见度不足十丈。

  队伍拉得很长,首尾不能相顾。

  萧宸静静看着,等最后一个人进了谷,才举起手。

  “放箭。”

  嗡——

  弓弦震动,箭如飞蝗。

  雾气中,惨叫声此起彼伏。

  “有埋伏!”

  “撤退!快撤退!”

  但晚了。

  谷口已经被巨石堵死,退路已断。

  谷顶,滚木礌石如雨而下。

  金汁泼下,烫得人皮开肉绽。

  三千人,挤在狭窄的谷道里,成了活靶子。

  “冲出去!往前冲!”高顺嘶声大吼。

  但前面,是北燕的军队。

  左贤王慕容翰,亲率五千铁骑,堵住了去路。

  前后夹击,上天无路,入地无门。

  战斗持续了一个时辰。

  一个时辰后,黑风谷恢复了寂静。

  只有浓重的血腥味,和满地的尸体。

  高顺被生擒,捆成粽子,扔在萧宸面前。

  “王爷饶命!王爷饶命!末将是奉雍王之命,末将……”

  “闭嘴。”

  萧宸打断他,“留你一条命,回去告诉雍王,寒渊,他动不了。再敢伸手,下次掉的就是他的脑袋。”

  “是是是!末将一定把话带到!”

  高顺被放了,连滚爬爬跑了。

  萧宸看向对面的北燕军队。

  军阵分开,一个中年将领策马而出。

  身材魁梧,面容冷峻,正是北燕左贤王,慕容翰。

  “萧宸?”慕容翰打量着他。

  “正是。”

  萧宸抱拳,“左贤王远道而来,辛苦了。”

  “不辛苦。”

  慕容翰淡淡道,“你答应我的生意,什么时候做?”

  “随时可以。”

  萧宸说,“寒渊有煤有铁,北燕有马有皮货。各取所需,互利共赢。”

  “好。”

  慕容翰点头,“开春之后,我会派人来谈。”

  “恭候大驾。”

  慕容翰调转马头,带着军队走了。

  来去如风,干脆利落。

  萧宸看着他们远去的背影,心中感慨。

  这就是北燕的军神,果然名不虚传。

  “王爷,咱们也回吧。”赵铁说。

  “回。”

  队伍返回寒渊。

  这一战,寒渊大胜。

  不费一兵一卒,全歼定北关三千精兵,生擒高顺,还和北燕搭上了线。

  但萧宸知道,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

  雍王不会善罢甘休。

  北燕也不是善茬。

  而寒渊,还要变得更强大。

  强大到,让所有人都不敢轻视。

  强大到,让这片土地,真正属于自己。

  他望着寒渊城的方向,眼中闪过坚定的光芒。

  路还长。

  但每一步,都走得踏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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