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声沉闷的嗡鸣,并没有带来预想中的惊天爆炸。

  它更像是一个信号,一个古老而沉重的机关被启动的信号。

  奉天殿的地砖,开始轻微地颤动起来,脚下传来“咔咔”的细碎声响,仿佛有什么庞然大物正在地底深处苏醒。

  朱允炆脸上的癫狂笑容凝固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致的怨毒和解脱。

  “朱棣,永别了!”

  他嘶吼着,脚下的龙椅突然向下一沉,连带着他整个人,瞬间消失在了丹陛之上!

  原地,只留下一个黑洞洞的方形入口。

  紧接着,那个入口上方,一块厚重的石板以千钧之势猛然合拢!

  “轰隆!”

  石板与地面严丝合缝,激起一片烟尘。

  整个过程,从朱允炆按下按钮到他消失,再到机关关闭,不过是眨眼之间。

  快得让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

  “人呢?!”

  张玉提着刀冲上丹陛,用刀鞘狠狠地敲击着那块刚刚合拢的石板,只发出“梆梆”的闷响,纹丝不动。

  这石板,怕是有千斤之重。

  朱棣的脸色阴沉得可怕。

  他没死,但这种感觉,比被炸死还要屈辱。

  他就像一个费尽心机闯进龙穴的屠龙者,结果那条龙,当着他的面,钻进地洞跑了。

  还顺便把龙穴的门给锁上了。

  “挖!给孤挖!”朱棣指着那块石板,声音里压抑着滔天的怒火,“就算是块铁,也给孤融了它!”

  “四叔,不必了。”

  朱尚炳推着轮椅,缓缓来到丹陛前。

  他的脸色依旧有些苍白,但已经恢复了镇定。

  “这是个死门。他既然敢当着我们的面启动,就没想过再从这里出来。”

  朱尚炳伸手指了指大殿的穹顶。

  众人抬头望去,只见穹顶之上,不知何时已经垂下了数十个黑乎乎的铁疙瘩,上面还连着引线。

  “那是‘万斤闸’的配重块,和地下的火药库连着。”朱尚炳的声音很轻,却让在场所有人都感到一阵后怕,“一旦我们强行破开这块石板,这些东西就会掉下来,到时候,整个奉天殿,都会变成一片火海。”

  众人倒吸一口凉气。

  好歹毒的心思!

  这朱允炆,临走前还摆了他们一道。

  “那……就这么让他跑了?”朱能不甘心地问道。

  “跑?”朱尚炳轻轻咳嗽了两声,“他跑不了。”

  他转动轮椅,来到大殿中央,蹲下身子,仔细地查看着地面。

  “传令下去,封锁全城,特别是城南的几处水门,一只苍蝇也不许放出去。”

  “巴图,带你的人去乾清宫,从他最后待过的寝殿开始,一寸一寸地给我搜。任何可疑的痕迹,都不要放过。”

  “姚广孝大师,烦请您去一趟内官监,把宫里服侍超过二十年的老太监,都给‘请’过来。我有话要问。”

  一道道命令,从这个坐在轮椅上的年轻人嘴里,有条不紊地发了出去。

  原本有些慌乱的众人,像是找到了主心骨,立刻分头行动。

  朱棣看着自己这个大侄子,那股子被戏耍的怒火,渐渐平息了。

  他走到朱尚炳身边,看着他专注地检查着地上的每一寸砖缝。

  “尚炳,你觉得,他能跑到哪去?”

  “不知道。”朱尚повредит,摇了摇头,“但可以肯定,有人在帮他。而且,这个人,对皇宫的了解,甚至不亚于我们。”

  他说着,用手指沾了一点地上的灰尘,放到鼻子前闻了闻。

  “这灰尘里,有血腥味。很淡,但确实有。”

  就在这时,巴图带着人,从后殿匆匆赶了回来。

  “世子!有发现!”

  巴图的手里,捧着一块从地上撬起来的金砖。

  金砖的背面,刻着一个极其微小的箭头,指向后殿的一个角落。

  朱尚炳让人推着他过去,只见那个角落的墙壁上,挂着一幅巨大的《万里江山图》。

  他让人将画取下,露出了后面的墙壁。

  墙壁上,有几道新鲜的划痕。

  更重要的是,在墙角的地砖缝隙里,他们发现了一串断断续续的、几乎已经干涸的血脚印。

  那脚印很小,很浅,明显不是男人的。

  它一路延伸,消失在了一座不起眼的偏殿门口。

  偏殿里,空无一人,陈设简单,只有一张桌子,几把椅子。

  但墙上,却挂着一幅巨大的金陵城防图。

  图上,从皇宫到城外的几条路线上,有几个关键的位置,被人用朱砂,重重地画了几个圈。

  其中一个圈,赫然就是紫金山下,一座早已废弃的寺庙。

  朱尚炳看着那幅图,眼神变得幽深。

  “看来,咱们这位建文皇帝,早就给自己想好了后路啊。”

  他回头看了一眼朱棣。

  “四叔,这金陵城里,藏着一条我们都不知道的毒蛇。”

  内官监,一处阴暗的偏殿里。

  几十个上了年纪的老太监,哆哆嗦嗦地跪在地上,连头都不敢抬。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陈腐和恐惧混合的味道。

  朱尚炳坐在轮椅上,手里捧着一杯热茶,慢悠悠地吹着气。

  他没有说话,但那种无形的压力,却让跪在下面的老太监们汗如雨下。

  姚广孝站在他身后,捻着佛珠,双眼微闭,像一尊泥塑的菩萨。

  “都说说吧。”

  朱尚炳喝了口茶,终于开了口。

  “这宫里,除了明面上的几条密道,还有没有别的出路?”

  老太监们面面相觑,一个个把头埋得更低了,没人敢吭声。

  开玩笑,这种事,谁敢说?

  说了,是死。

  不说,兴许还能多活几天。

  “看来,各位公公的记性,都不太好啊。”

  朱尚炳也不生气,他把茶杯放到一边,从袖子里掏出一本册子。

  “王福海。”

  他念出一个名字。

  跪在最前面的一个老太监,身子猛地一抖。

  “你,进宫四十三年,老家是河北真定府,家里还有三个侄孙,一个叫王大毛,一个叫王二狗,还有一个,去年刚生的,叫王铁蛋,对吗?”

  那个叫王福海的老太监,脸瞬间就白了,抖得跟筛糠一样。

  “奴……奴才……”

  “你那个大侄孙,前些年考上了秀才,一直想在县里谋个差事,可惜啊,家里没门路。”

  第九十九章皇宫下面有地道?太祖爷你真会玩

  朱尚炳翻了一页册子,继续念道,“我听说,真定府的知县,正好是我四叔的老部下。你说,我若是修书一封,让他给你那侄孙安排个主簿当当,他会不会给这个面子?”

  王福海“噗通”一声,一个头磕在地上,声音都带上了哭腔。

  “世子爷饶命!世子爷饶命啊!”

  “我不是要你的命。”朱尚炳的声音依旧温和,“我只是想知道点事情。你说了,你侄孙就有个好前程。你不说……这兵荒马乱的,万一有什么山匪流寇,冲进村里,那王家村,可就要绝后了。”

  这番话,说得轻描淡写,却比任何酷刑都管用。

  王福海的心理防线,瞬间就崩溃了。

  “奴才说!奴才全说!”

  他抬起头,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老泪纵横。

  “世子爷,这宫里……这宫里确实还有一条道儿!”

  “在哪?”

  “奴才……奴才不知道具体在哪。”王福海哭着摇头,“奴才只知道,那是太祖爷当年建都的时候,秘密修的。那条道,叫‘黄泉路’!”

  “黄泉路?”

  “是……是!因为太祖爷有令,凡是走过那条道,知道那条道的人,最后……最后都得死!所以宫里的老人们,都叫它黄泉路!”

  王福海的声音里充满了恐惧。

  “奴才也只是年轻的时候,听一个老前辈酒后说漏了嘴。他说,那条道,是太祖爷留给子孙的最后一条生路。不到亡国灭种的时候,谁也不能开。而且,开启的法子,只有历代皇帝才知道。”

  “奴才还听说,当年修那条道的工匠,完工之后,就全被……全被坑杀了。就连知道这件事的几个大太监,后来也都莫名其妙地‘病死’了。”

  “所以,这几十年,宫里再也没人敢提这件事了。奴才……奴才要不是今天被世子爷逼到这份上,打死也不敢说出来啊!”

  他说完,又趴在地上,砰砰磕头。

  朱尚炳和朱棣对视了一眼。

  他们都没想到,自己的老爹,竟然还在皇宫底下,埋了这么一个惊天的大秘密。

  “太祖爷……真是好手段啊。”朱棣忍不住感慨了一句。

  “这不叫手段,这叫帝王心术。”朱尚повредит,轻轻敲了敲轮椅的扶手,“生于忧患,死于安乐。他老人家,是怕子孙后代太安逸了,忘了这江山是怎么打下来的。”

  他看着地上抖成一团的王福海。

  “你刚才说,开启的法子,只有皇帝知道?”

  “是……是的。而且,每次开启,似乎都需要一件信物。”

  “什么信物?”

  “这个……奴才就真的不知道了。”王福海连连摇头,“奴才只知道,那东西,肯定藏在宫里最要紧的地方。”

  朱尚炳沉吟了片刻。

  最要紧的地方?

  信物?

  他的脑海里,突然闪过朱允炆消失前,拿出的那个紫檀木盒子。

  那个盒子,根本不是装玉玺的!

  那是一个启动机关的钥匙!

  而那个所谓的红色按钮,也不是引爆炸药的,而是开启“黄泉路”的开关!

  一切都说得通了。

  朱允炆根本不是想跟他们同归于尽,他从一开始,就是想跑!

  他演了那么大一出戏,又是叫嚣,又是怒骂,就是为了麻痹他们,为自己争取逃跑的时间!

  好个朱允炆!

  真是小看他了!

  “把他带下去,给他家里送一百两银子,让他侄孙去县里报到。”朱尚炳对着亲兵吩咐道。

  “谢世子爷!谢世子爷!”王福海千恩万谢地被拖了下去。

  殿里剩下的那些老太监,看着这一幕,一个个肠子都悔青了。

  早知道说了有这等好处,自己刚才抢着也说了啊!

  “四叔。”朱尚炳看向朱棣,“看来,我们得去一个地方了。”

  “哪里?”

  “奉先殿。”朱尚炳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如果真有信物,那普天之下,再没有比太祖爷的牌位前,更稳妥的地方了。”

  金陵城,刑部大牢。

  这里是全天下最阴森、最潮湿的地方。

  空气里永远飘着一股血腥和霉烂混合的怪味。

  方孝孺,就躺在最深处的一间牢房里。

  他没有被上刑,也没有被拷问,甚至连手铐脚镣都没有。

  牢房被打扫得很干净,床上的被褥也是新的。

  每日三餐,都有人按时送来,四菜一汤,荤素搭配,比他平日在家里吃的还好。

  但方孝孺,一口都没动。

  水,他也不喝。

  他就那么直挺挺地躺在床上,闭着眼睛,像一具僵尸。

  他要绝食。

  他要用自己最看重的风骨,来对抗那个他眼中的篡位之君。

  他要死。

  而且,要死得轰轰烈烈,死得名垂青史。

  方孝孺绝食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飞出了大牢,传遍了整个金陵城。

  一时间,城里的读书人,群情激奋。

  方孝孺是谁?

  那是当今天下读书人的领袖,是“读书种子”,是他们精神上的偶像。

  如今,偶像要以死殉国,他们这些做学生的,岂能坐视不理?

  很快,就有胆子大的儒生,三三两两地聚集在文庙和国子监门口。

  他们不敢公开喊口号造反,就坐在地上,一遍又一遍地吟诵着建文年间的诗文,或是高声朗读方孝孺写的文章。

  那声音,如泣如诉,透着一股子悲壮。

  这是无声的抗议。

  事情传到朱棣耳朵里,他气得当场就摔了一个茶杯。

  “反了!这帮穷酸,真以为孤的刀不快吗?!”

  朱棣在大殿里来回踱步,杀气腾腾。

  “朱能!点齐兵马,把那些在文庙鼓噪的,有一个算一个,全给孤抓起来!孤要砍他几百颗脑袋,看看还有谁敢跟孤作对!”

  “王爷,不可!”

  朱能还没领命,姚广孝就站了出来。

  “王爷,杀人,是下策。方孝孺现在就巴不得您杀人。您杀得越多,他的名声就越响,就越能激起天下士子的同仇敌忾之心。到时候,您就算得了天下,也失了人心。”

  “那你说怎么办?”朱棣烦躁地一挥手,“难道就任由他们在那哭丧?孤听着心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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