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成十年(934年)三月初四,晨。

  博览会第二天,天刚蒙蒙亮,场地外就排起了长队——比昨天还长。昨天没挤进去的,今天来得更早;昨天看了觉得不过瘾的,今天还想再看;昨天听说契丹人要来,今天特意来看热闹的……

  “让开让开!”郑铁嘴带着一队卫兵开道,“今天按新规矩——分时段入场!辰时至巳时,持观摩证者进;巳时至午时,普通百姓进;午时后闭场休整,未时再开!”

  人群哗然。

  “凭什么?”

  “我们大老远来的!”

  “契丹人什么时候来?”

  郑铁嘴跳上高台,铁皮喇叭一举:“肃静!朝廷新规,是为了让大家看得更好!持证者先看,是因为他们花了钱,要跟工匠交流技术;百姓后看,但看得时间长。至于契丹人……”

  他顿了顿:“契丹商队已到开封,正在四方馆接受查验。查验完毕,自会入场。朝廷有令:凡我大唐子民,在契丹人面前,当显大国风范,不得围观哄闹,不得失礼丢人!”

  这话一说,百姓们安静了。

  大国风范。这四个字,听着提气。

  辰时正,持证者入场。

  今天和昨天不一样——各展区前都摆出了“擂台”。百工院前立了块木牌:“今日比试:铸剑。规则:一个时辰内,用相同材料,铸出最佳刀剑。评审标准:硬度、韧性、外观。胜者奖五百贯。”

  江南展区前也立了牌:“今日比试:刺绣。规则:两个时辰内,绣出最精双面绣。评审标准:针法、配色、创意。胜者奖三百贯。”

  太原是:“比试:火铳装填。规则:半刻钟内,装填并发射五发,看谁快又准。胜者奖四百贯。”

  魏州是:“比试:农具改良。规则:现场提出改良方案,经工匠认可,当场试验。胜者奖二百贯。”

  草原最简单:“比试:驯鹰指令。规则:一炷香内,让鹰完成最多指令。胜者奖……一头羊。”

  “嚯!”人们兴奋了,“今天有看头了!”

  百工院的铸剑擂台最先开始。

  李师傅站在炉前,对面站着三个人——江南的铸剑师傅、太原的王锤子、魏州的赵铁柱。四人面前各有一堆相同的材料:生铁、熟铁、木炭、淬火油。

  “开始!”

  炉火升起,四人同时动手。

  李师傅不慌不忙,先选料。他拿起一块生铁对着阳光看,又敲了敲听声音,最后选了最均匀的那块。这是百工院研究的“选料法”——不同产地的铁,质地不同,得配不同的打法。

  江南师傅选了最亮的那块——光泽好的铁,杂质少。这是江南经验。

  王锤子选了两块,一块生铁一块熟铁——他要打夹钢。

  赵铁柱选了最厚的那块——魏州的铁匠,喜欢从厚的开始打,打得薄。

  选完料,开始锻打。

  “铛!铛!铛!”

  四把锤子此起彼落,火星四溅。围观的人屏住呼吸,只听见打铁声和炉火的噼啪声。

  半个时辰过去,四把剑胚渐渐成形。

  李师傅的剑,剑身修长,纹理细腻。

  江南师傅的剑,剑身华丽,有雕花。

  王锤子的剑,剑身厚重,一看就硬。

  赵铁柱的剑,剑身朴实,但刃口闪着寒光。

  淬火环节,差别出来了。

  李师傅用的百工院特制淬火油,温度控制精准。剑入油中,“滋啦”一声,白烟冒起,剑身瞬间变蓝又变黑——这是恰到好处的淬火。

  江南师傅用的是传统水淬。剑入水中,“刺啦”巨响,水花四溅。捞出来一看,剑身有细密裂纹——淬急了。

  王锤子用的是太原的油淬,但油温高了点。剑身淬出来,硬度够,但韧性稍差。

  赵铁柱用的是魏州改良的油淬,温度合适,但时间稍长。剑身硬度韧性均衡,但颜色不均匀。

  最后一步,开刃。

  四人同时磨剑。砂轮转动,火星飞溅。一炷香后,四把剑并排放在桌上。

  “现在测试!”郑铁嘴主持。

  第一项,硬度。用四把剑互砍。

  李师傅的剑和王锤子的剑对砍,“铛”一声,两剑都只崩了米粒大的口子——平手。

  江南师傅的剑和赵铁柱的剑对砍,“咔嚓”一声,江南剑的裂纹扩大,断了半截。

  江南师傅脸色煞白。

  第二项,韧性。把剑弯成弓形,看回弹。

  李师傅的剑弯到极致,一松手,“嗡”一声弹回原状,只留细微弧度。

  王锤子的剑弯到一半就响,不敢再弯。

  赵铁柱的剑弯度适中,回弹良好。

  江南剑……已经断了,不用测。

  第三项,外观。百姓投票。

  李师傅的剑:纹理如流水,简洁大气。

  王锤子的剑:厚重沉稳,有杀气。

  赵铁柱的剑:朴实无华,但刃口光亮。

  江南剑:虽然断了,但雕花确实精美。

  投票结果:李师傅第一,王锤子第二,赵铁柱第三,江南第四。

  “胜者,百工院李师傅!”郑铁嘴宣布,“奖五百贯!”

  李师傅接过赏金,却转向江南师傅:“你的剑,选料没问题,锻打也认真,输在淬火。江南水淬太急,容易裂。想学油淬吗?百工院可以教。”

  江南师傅眼睛红了:“教……教吗?”

  “教。”李师傅点头,“去专利司报名,学费……五十贯。”

  “我报!”江南师傅毫不犹豫。

  旁边,王锤子对赵铁柱说:“你的淬火,时间再短半刻钟,会更好。”

  “谢王师傅指点。”赵铁柱抱拳,“魏州想买太原的淬火油配方,不知……”

  “去专利司谈。”王锤子笑了,“明码标价,童叟无欺。”

  四人相视一笑。刚才还剑拔弩张的对手,转眼成了可以交流的同行。

  这就是朝廷要的效果——竞争,但不敌对;比试,但不结仇。

  江南的刺绣擂台也开始了。

  这次,江南学乖了。周主事亲自宣布:“江南今日展示‘改良双面绣’,用了百工院教的‘分色法’,颜色更准,不易褪色。”

  孙织娘作为评审,坐在台前。参赛的有江南的三个绣娘,还有百工院、太原、魏州各派的一个女工——虽然她们不专攻刺绣,但朝廷鼓励“跨界学习”。

  两个时辰,飞针走线。

  结束时,五幅作品挂出来。

  江南绣娘的作品依然最精美——正面牡丹反面蝶,栩栩如生。

  百工院女工的作品让人惊讶——正面山水反面诗句,意境高远。

  太原女工的作品最“硬核”——正面铠甲反面刀剑,杀气腾腾但针法工整。

  魏州女工的作品最“接地气”——正面耕牛反面麦穗,朴实生动。

  评审结果:江南第一,百工院第二,太原第三,魏州第四。

  “胜者,江南!”郑铁嘴宣布,“奖三百贯!”

  周主事激动得手抖。江南总算赢了一次!

  可孙织娘点评时说了句:“江南的绣工确实天下第一。但针法太繁,费时费力。百工院的‘简化针法’,能达到七分效果,只用三分时间。适合推广。”

  这话的意思很明白:江南技术好,但不实用;百工院技术稍逊,但易推广。

  周主事刚升起的那点得意,又消了。

  太原的火铳装填擂台最刺激。

  王先生亲自计时。参赛的有太原的三个火铳手,还有百工院、魏州、草原各派的一人——草原那位是临时学的,但手很稳。

  “开始!”

  装药,压实,装弹,再压实,点火……流程繁琐,但熟练者行云流水。

  半刻钟到。

  太原火铳手:五人全部完成,最快者二十五息。

  百工院火铳手:四人完成,最快者二十八息。

  魏州火铳手:三人完成,最快者三十息。

  草原汉子:两人完成,最快者……四十息,但五发全中靶心!

  “草原胜!”郑铁嘴惊讶地宣布,“奖……呃,一头羊已经备好了!”

  草原汉子咧嘴笑:“我们草原人,射箭准,打铳也准!”

  王先生不服:“那是我们太原的火铳好!”

  “火铳好,也得人会用。”草原汉子很实在,“不过太原的火铳确实好,草原想买。”

  “去专利司!”王先生没好气,但心里乐——又是个买家。

  魏州的农具改良擂台最有创意。

  石敬瑭坐在田埂上——没错,博览会场地专门辟了块地做试验田。参赛的农夫、工匠、甚至有几个书生,围着曲辕犁七嘴八舌。

  “这犁头角度可以再斜一点,入土更深!”

  “挽具用牛皮太硬,换羊皮试试?”

  “犁身太重,掏空些?”

  各种稀奇古怪的想法。石敬瑭一一记下,当场让工匠试验。

  还真有几个点子管用:一个老农说的“犁头加个活动扣,能调角度”,试验后果然更好用;一个书生说的“犁身刻度量,方便调整深浅”,虽然文绉绉但实用;最绝的是草原汉子说的“挽具里垫羊毛,减震”——试了,牛拉得更轻松。

  “这三个点子,各奖五十贯!”石敬瑭当场发钱,“等改良完成,专利司登记,三位还能分专利费!”

  老农、书生、草原汉子都乐坏了。

  原来提建议,真能赚钱!

  草原的驯鹰擂台最有趣。

  那只海东青今天格外精神——可能是昨天被围观惯了,今天更放得开。巴特尔让鹰表演了三十个指令:起飞、盘旋、俯冲、抓取、回巢……甚至还能按指令,从一堆东西里,精准叼出指定的那个。

  “这鹰成精了吧!”人们惊呼。

  表演完,巴特尔宣布:“草原驯鹰术,今日开课!想学的,去专利司报名,一期十天,学费一百贯。学成保证能训出听话的鹰!”

  当场就有八个商人报名——都是做远途生意的,需要快速传信。

  辰时到巳时,持证者的比试结束。人们意犹未尽,但按规矩得离场,换百姓入场。

  就在换场的间隙,契丹商队到了。

  二十多人,领头的是个中年汉子,叫耶律图,耶律李胡的心腹。他们穿着契丹袍子,牵着马,马背上驮着皮毛、药材。

  郑铁嘴带人迎接:“耶律使者,按朝廷规矩,契丹商队只能参观民用技术展区,不得接近军械区。全程由赵将军的人陪同,可明白?”

  耶律图汉语说得很流利:“明白。契丹是来学习的,不是来捣乱的。”

  他们先逛草原展区。看到那只海东青,耶律图眼睛亮了:“草原的鹰,比契丹的壮。”

  巴特尔得意:“那是!草原的驯鹰术,天下第一!”

  “能买吗?”

  “不卖鹰,但教驯鹰。学费一百贯。”

  “契丹买!”耶律图毫不犹豫。

  接着逛魏州展区。看到那些农具,耶律图皱眉:“契丹是游牧,不种地。”

  石敬瑭笑道:“不种地,但总要做饭吧?铁锅、铁壶、铁盆,魏州都有。比契丹的铜器轻便,耐用。”

  耶律图摸了摸铁锅,点头:“这个好。契丹要一千口锅,一千个壶。”

  “去专利司办手续。”石敬瑭说,“朝廷有规定,铁器出口,得审批。”

  太原展区,耶律图远远看了火铳演示,但被卫兵拦住了:“军械区,契丹人止步。”

  耶律图也不强求,转头看民用铁器——马镫、马蹄铁、马鞍。这些契丹也需要。

  江南展区,耶律图对双面绣很感兴趣:“这个,契丹贵族喜欢。能买吗?”

  周主事刚想说“能”,郑铁嘴插话:“能买,但得按朝廷的‘边贸条例’,缴三成出口税。”

  “三成?”耶律图皱眉,“太高了。”

  “不高。”郑铁嘴解释,“朝廷收的税,用来修路、设驿站、派护卫。你们契丹商人来中原,路好走了,安全有保障了,这税值不值?”

  耶律图想了想,点头:“值。”

  最后到百工院展区。

  这里东西最多最杂。耶律图看得眼花缭乱:新式织机、改良农具、透明瓷器、低烟火药(民用版)……

  最让他震撼的,是“水密隔舱”的演示。

  一艘模型船,舱底破了个洞,水涌进来,但只淹了一个舱,船稳稳浮着。

  “这……这船沉不了?”耶律图声音发颤。

  “沉不了。”李师傅解释,“分隔成十几个小舱,一个破了,其他的没事。用在商船上,货物安全;用在战船上……当然,这是民用演示。”

  耶律图沉默良久。

  他来之前,耶律李胡交代过:“去看看中原到底有多强。如果真强,契丹就认命;如果虚张声势,契丹还有机会。”

  现在他看到了。

  技术,是真的强;体系,是真的完善;规矩,是真的严明。

  “契丹……”他喃喃道,“落后太多了。”

  午时闭场休整。

  四方馆里,冯道听赵匡胤汇报契丹人的反应。

  “耶律图看完水密隔舱,半天没说话。”赵匡胤说,“后来问能不能买技术,我说这是军技,不卖。他就叹气,说‘契丹完了’。”

  “不是完了,是得变。”冯道缓缓道,“契丹如果聪明,就该学草原——真心归顺,真心学习,在朝廷的规则下谋发展。如果还想着跟朝廷较劲……那才是真完了。”

  小皇子问:“太傅,契丹会归顺吗?”

  “耶律李胡这一支,可能会。”冯道分析,“他在契丹三派里最弱,最需要外援。朝廷给他生意做,给他技术学,他自然靠向朝廷。等他靠过来了,契丹的内斗……就该结束了。”

  “结束?”

  “对。”冯道点头,“耶律李胡有了朝廷支持,就能压过耶律敌烈。等契丹统一了,再跟朝廷谈——是继续当敌人,还是当藩属。那时候,主动权就在朝廷手里了。”

  未时,博览会重开。

  百姓们涌入场,这次人更多——听说契丹人都来了,谁不想看看“蛮夷”长啥样?

  耶律图很配合,让看就让看,让合影就合影——当然,要收“合影费”,一次十文。这是郑铁嘴的主意:“不能让契丹人白看咱们,得让他们知道,大唐百姓的时间,也是钱。”

  一下午,耶律图光合影就赚了两贯钱。他哭笑不得:“中原人……真会做生意。”

  傍晚,博览会第二天结束。

  统计结果出来:全天入场五万人,创纪录。当场签约的技术交易八十项,预估交易额十五万贯。契丹下订单:铁锅一千、铁壶一千、皮毛制品若干,总计三千贯。

  更重要的是——今天四场比试,没有一家闹事,没有一起纠纷。所有人都按规矩来,赢了领奖,输了学习。

  江南驻地,周主事在写第二封信。

  “主公,”他写道,“今日江南赢了一场刺绣,但输了三场。然臣观之,输比赢更重要——输了,才知不足;输了,才肯学习。百工院李师傅教江南油淬法,只收五十贯学费,却解江南百年难题。此等胸襟,江南不及……”

  他停笔,想了想,继续写:“臣斗胆再言:江南当彻底放弃与朝廷较劲之心,真心归顺,真心学习。唯有如此,江南技艺方能传承,江南基业方能保全。若继续虚浮较劲,恐不出三年,江南技艺将被百工院全面超越……”

  写到这里,他手有些抖。

  这话太大胆了。但今天,他亲眼看到百工院的实力,亲耳听到李师傅毫无保留的指点,亲身感受那种“赢了有奖,输了有学”的氛围……

  他忽然觉得,主公那个“江南天下第一”的梦,该醒了。

  太原驻地,王先生在算另一笔账。

  “今天火铳装填比试,草原人赢了,但当场有五个商人要买太原的火铳。”他对随从说,“为什么?因为他们看到,连草原人都能用太原的火铳打准,说明火铳确实好。”

  “可咱们输了……”

  “输了一场比试,赢了口碑。”王先生很清醒,“朝廷这个博览会,妙就妙在这里——让所有人公开比,公开看。赢了,固然好;输了,只要输得光明磊落,也能赢得尊重。比那些偷偷摸摸搞小动作的,强多了。”

  魏州驻地,石敬瑭在看今天的“点子收集表”。

  三十七个改良建议,有十个可行。他准备明天就试验,可行的立刻申请专利。

  “原来技术改进,可以这么简单。”他对副手说,“让大家提点子,集思广益。以前魏州关起门来搞,搞三年不如今天一天。”

  草原驻地最热闹。

  巴特尔正烤今天赢来的那头羊,香味飘得老远。几个草原汉子围着火堆,喝酒唱歌。

  “今天咱们草原,露脸了!”一个汉子醉醺醺地说,“火铳打得准,驯鹰表演好,连农具改良都有咱们的点子!”

  “是朝廷给的机会。”巴特尔比较清醒,“没有博览会,谁知道草原有这些本事?以后,草原人走到哪,都能挺直腰杆——咱们有技术,有手艺,不是只会骑马射箭的蛮子。”

  夜深了。

  四方馆顶楼,冯道和小皇子看着下面依旧热闹的场地——工匠们在收拾,商人们在洽谈,卫兵在巡逻。

  “太傅,”小皇子轻声说,“今天比昨天更好。”

  “因为规矩立住了。”冯道说,“第一天,大家还在试探;第二天,都知道规矩了,就按规矩来。按规矩来,事情就顺了。”

  “那明天呢?”

  “明天是最后一天,该收官了。”冯道眼中闪着光,“明天,朝廷要宣布三件事:第一,博览会评审结果;第二,天下技术联盟成立;第三……邀请各方,共商天下大计。”

  “天下大计?”

  “对。”冯道点头,“经过这两天,所有人都看到了——按朝廷的规矩来,大家都有钱赚,都有技术学,都有面子挣。这时候提‘天下归一’,阻力就小多了。”

  小皇子心中一震。

  终于……要到这一步了。

  窗外,春风温暖。

  吹过开封城的街巷,吹过博览会的彩旗,吹过那些或兴奋或沉思的人心。

  明天,将是重要的一天。

  而今天的“技高一筹”,不过是明天的铺垫。

  真正的重头戏,还在后面。

  【本章历史小贴士】

  真实历史背景:五代时期确实存在技术比赛,如“斗茶”“斗百工”等民间活动。但如此系统的擂台赛和跨国技术交流是艺术加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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