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成十年(934年)九月初一,开封。

  冯道走后的第十七天。

  四方馆顶楼那间屋子空了半个月,小皇子一直没让人动。每天清晨,他自己来打扫,擦擦案几,开开窗户,然后站在窗前看一会儿。

  今天推开门,案几上多了一样东西。

  一个匣子。

  不是那个旧木匣——那个已经埋在洛阳兴教门了。这是一个新匣子,紫檀木的,没上锁,上面压着一张纸条。

  “殿下亲启。”

  小皇子认出是冯道的笔迹。

  他打开匣子。

  里面整整齐齐叠着一摞文书,最上面是一封信。

  “臣冯道百拜殿下:

  殿下见此信时,臣已不在矣。

  匣中诸物,乃臣最后所能为殿下计者。非遗嘱,非遗诏,乃‘遗策’。

  其一,为《宰相荐贤书》。臣举韩熙载可代臣位。此人精于实务,长于经营,安民坊半年,已脱户部郎中之气,有宰相之器。然其年少,资望不足,请殿下先授参知政事,历练三年,再拜宰相。

  其二,为《六部整顿疏》。臣观今之六部,户部冗、礼部虚、兵部散、刑部苛、工部杂、吏部惰。此疏条陈整顿之法,请殿下逐年施行,不可求速。

  其三,为《边镇抚慰策》。魏州石重贵、太原李从敏、江南徐知诰、草原其其格、契丹耶律李胡,皆一时人杰。臣在,不敢动;臣去,必有试探者。此策详列应对之方——谁可抚,谁可压,谁可等,谁可激。

  其四,为《钱币统一议》。此事最险,亦最要。臣拟于天成十一年春启动,今将臣与韩熙载、郑铁嘴所拟方案存此,请殿下斟酌时机。

  其五……”

  小皇子一页一页翻下去。

  一共十二篇。

  最后一篇,只有两行字:

  “殿下,臣这辈子,从没求过谁。

  今日求殿下一件事——

  好好吃饭,好好睡觉。

  规矩要立,但人要先活着。”

  信纸的右下角,有一个极淡的墨痕,像是写完之后,用手指按了一下。

  小皇子看了很久。

  他把十二篇文书一一看完,按原样放回匣中。

  然后他坐下来,开始批今天的折子。

  第一份,是韩熙载的请安折。

  他批了八个字:“安民坊事毕,速回开封。”

  第二份,是郑铁嘴的专利司月报。

  他批了六个字:“秋税案结,辛苦了。”

  第三份,是赵匡胤的新军操练折。

  他批了四个字:“继续。朕信你。”

  第四份,是魏州石敬瑭的边贸月报。

  他批了六个字:“榷场无战事,好。”

  第五份,是太原王先生的专利费结算申请。

  他批了八个字:“按规矩办,勿徇私。”

  第六份,是草原巴特尔的驿站牧场进度报。

  他批了四个字:“缺人?朝廷派。”

  第七份,是契丹耶律李胡的商队入境申请。

  他批了六个字:“准。全程陪同。”

  第八份,是江南周主事的共商会第二期议程反馈。

  他批了八个字:“钱币议题,暂缓再议。”

  批完,他放下笔,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九月的阳光不那么烈了,风里带着初秋的凉意。

  他忽然想起冯道说过的那句话:

  “殿下,您教会老臣一件事——治天下,不是治那些大事,是治这些小事。”

  他以前不懂。

  现在好像有点懂了。

  九月初三,韩熙载回到开封。

  他黑了,瘦了,但眼睛更亮了。

  “殿下。”他跪在御书房,“安民坊半年,臣学到了。”

  小皇子没让他起来。

  “学到了什么?”

  “学到了怎么算一碗粥的账。”韩熙载说,“户部的账,是数字;安民坊的账,是人。”

  “说下去。”

  “户部的账,亏了可以补;安民坊的账,亏了就有孩子饿肚子。”韩熙载说,“臣在户部十年,没怕过亏账。在安民坊半年,怕了。”

  小皇子沉默了一会儿。

  “韩大人,”他说,“太傅走之前,留了一份《宰相荐贤书》。”

  韩熙载抬起头。

  “他荐你。”

  韩熙载愣住了。

  “殿下,臣……”

  “你先听朕说完。”小皇子打断他,“太傅说,你精于实务,长于经营,有宰相之器。但他也说,你年少,资望不足,要先授参知政事,历练三年。”

  “三年后,拜宰相。”

  韩熙载跪在地上,半天没说话。

  “韩大人,”小皇子看着他,“这三年,朕和你一起熬。”

  韩熙载深深叩首。

  “臣……领旨。”

  九月初五,专利司。

  郑铁嘴正在交接。

  他的大徒弟姓周,跟了他十五年,从抄案卷的小吏做起,现在已经是专利司的副主事。

  “周恒,”郑铁嘴把二十三年的案卷目录递给他,“这是目录。每份案卷在哪个柜子、哪个格子、哪个编号,都写得清清楚楚。”

  周恒接过目录,手有点抖。

  “师傅,您真要走?”

  “不是走,是换地方。”郑铁嘴说,“太傅临终前说了,让老朽去榷场、去边关、去草原。哪里新开榷场,就去哪里教规矩。”

  他拍了拍徒弟的肩。

  “专利司交给你了。”

  周恒跪下,给他磕了三个头。

  郑铁嘴没拦。

  他受得起。

  九月初七,幽州榷场。

  张横扫完东货场,又扫西货场。

  两个月了,他每天寅时起,卯时上工,戌时收工。扫帚换了五把,手上磨出的茧子比当兵时还厚。

  周老吏偶尔路过,扔给他一壶水。

  “张校尉,”——还是叫他校尉——“北边那排棚子,明天要进新货,你去搭把手。”

  “是。”

  他接过水壶,灌了半壶,又把剩下半壶浇在扫帚上。

  周老吏看着他,忽然说:“魏州来信了。”

  张横手顿了一下。

  “石相说,你服役期满后,魏州给你留位置。”

  张横握着扫帚,没动。

  “周老哥,”他问,“您说,小人还配当兵吗?”

  周老吏没回答。

  他指了指榷场东边。

  那里,一队契丹商人正在验货,中原商人陪着,翻译比划着,双方脸上都有笑意。

  “张校尉,”他说,“榷场开了三个月,一仗没打。契丹人换了三千匹马,中原人换了一万口锅。”

  “你知道为什么吗?”

  张横没说话。

  “因为有你这样的人在扫地。”周老吏说,“有你在,商人们才敢来。”

  张横愣住了。

  周老吏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又停住。

  “对了,魏州那位置,是校尉。”

  张横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看了很久。

  然后他继续扫地。

  九月初九,重阳节。

  开封城登高的人很多。

  小皇子没有登高。

  他去了安民坊。

  张怀仁正在教孩子们读书。今天是《孝经》。

  “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孝之始也……”

  小皇子站在窗外,听了一会儿。

  安小牛第一个看见他,小声喊:“太子殿下!”

  孩子们齐刷刷站起来,要行礼。

  小皇子摆摆手,让他们继续。

  张怀仁走出来,在廊下躬身。

  “殿下怎么亲自来了?”

  “来看看。”小皇子说,“今天是重阳。”

  张怀仁愣了一下,然后明白了。

  太子是来看老人。

  安民坊里,最老的人是李头。

  七十岁了,还在劈柴。

  小皇子走到院子里,李头正在抡斧头。看见他来,赶紧放下斧头要跪。

  “别跪。”小皇子扶住他,“朕来陪您坐坐。”

  李头手足无措。

  “殿下,您坐,您坐。”他搬来条凳,用自己的袖子擦了又擦。

  小皇子坐下。

  “李爷爷,”他说,“您劈了多少年柴了?”

  “三十……三十多年了吧。”李头说,“安民坊刚办那会儿,老臣……草民就在了。”

  “累吗?”

  “不累。”李头咧嘴笑,露出几颗豁牙,“劈柴能换孩子们有粥喝,值。”

  小皇子点点头。

  他坐了一会儿,站起来。

  走到门口,他忽然回头。

  “李爷爷,”他说,“您这三十年,值得。”

  李头愣在那里。

  等他想起来要谢恩时,太子已经走了。

  九月初十,太原。

  李从敏收到开封的公文。

  不是圣旨,是一封信,小皇子亲笔。

  “从敏兄如晤:

  百工院太原分号试制新铳有成,朕闻之甚慰。墨师傅‘分工’之论,朕亦深以为然。百工院擅创新,太原擅改良,相得益彰,何必分彼此?

  今附专利费结算新规一份,按太傅遗策修订。太原所缴技术保护费,三成留存本地,用于支持分号研发。望兄查收。

  另,闻兄近日为膛线所困。百工院总号新研‘螺旋膛线法’,或可解兄之忧。已命人抄录一份,随信附上。专利费按规矩算,不打折。

  弟李继潼顿首”

  李从敏把信看了三遍。

  “主公,”王先生小心翼翼问,“朝廷这是什么意思?”

  李从敏没回答。

  他把信递给墨守拙。

  墨守拙看完,沉默了很久。

  “主公,”他说,“这位太子,比臣想的……厉害。”

  “怎么说?”

  “这封信,有三层意思。”墨守拙说,“第一层,是夸太原。说太原改良做得好,给太原面子。”

  “第二层,是给钱。专利费三成留存本地,这是实实在在的好处。”

  “第三层……”他顿了顿,“是给技术。螺旋膛线法,百工院的新成果,就这么送来了。”

  “为什么送?”

  “因为臣说过,‘追不上,就不追了’。”墨守拙说,“太子这是在告诉太原——不用追,百工院在前面开路,太原在后面铺路。分工合作,各得其所。”

  李从敏沉默。

  他想起三个月前,自己在晋阳城头说过的话:“从敏请太傅一件事——共商会上,若有人质疑太原军械太强,朝廷得替太原说话。”

  那时他要的是朝廷背书。

  现在朝廷给的,不止是背书。

  是路。

  “王先生,”他说,“给开封回信。就说太原明白。”

  他顿了顿:“再送一份礼——太原新改良的‘连珠铳’十支,给新军试用。不收费。”

  九月十二,金陵。

  徐知诰在御书房看那份“钱币统一”的草案。

  草案写得很细:什么时候启动,怎么兑换,旧币怎么处理,新币怎么发行,争议怎么解决。

  最后有一行小字:

  “此议暂缓。待各方习惯规矩,再行推动。——冯道绝笔。”

  徐知诰看了很久。

  “周主事,”他忽然问,“你说,冯道为什么要写这个‘暂缓’?”

  周主事想了想:“因为钱币统一太敏感,怕各方反弹?”

  “不是。”徐知诰摇头,“他是怕朕反弹。”

  周主事愣住了。

  “他在等。”徐知诰说,“等朕习惯规矩,等江南习惯规矩,等所有人都习惯按规矩办事。习惯了,钱币统一就不那么可怕了。”

  他放下草案。

  “冯道这个人……”

  他没说下去。

  周主事等了很久,等来一句:

  “传旨。江南境内,即日起试行《天下通商税则》。旧有税目,一律废除。”

  周主事一惊:“主公,那是朝廷的税则……”

  “是联盟的税则。”徐知诰纠正他,“江南是联盟成员。”

  周主事跪下了。

  “主公圣明。”

  徐知诰没说话。

  他看着窗外。

  九月的金陵,天高云淡。

  他忽然想起三十年前,自己在这江边讨饭。那时他想的是:什么时候能吃饱饭?

  后来他当上皇帝,想的是:什么时候能统一天下?

  现在他想的是:什么时候,天下能不用皇帝?

  九月十五,草原黑山新城。

  其其格收到开封的公文——郑铁嘴要来。

  “郑铁嘴?”巴特尔挠头,“那个管专利司的老头?他来草原干啥?”

  “教规矩。”其其格说,“驿站牧场要开,榷场要开,学堂要开。谁来管?谁来教?谁来盯着不出事?”

  巴特尔明白了。

  “首领,咱们欢迎他吗?”

  “欢迎。”其其格说,“草原人最缺的,就是规矩。”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看着远处的草原。

  草开始黄了,秋天到了。

  “巴特尔,”她说,“告诉各部头人,郑铁嘴来的时候,每个部落派两个人跟着学。”

  “学啥?”

  “学怎么算账,怎么立约,怎么守规矩。”其其格说,“学会了,回部落教别人。”

  巴特尔有点担心:“首领,草原人学会这些,还是草原人吗?”

  其其格看着他。

  “巴特尔,”她说,“草原人放马、打猎、喝奶茶,那是草原人。”

  “草原人算账、立约、守规矩,也是草原人。”

  “不是学会规矩,就不是草原人了。”

  她顿了顿:“草原人还是草原人,只是……活得容易些了。”

  九月十八,契丹。

  耶律李胡收到榷场送来的月报。

  月报里夹着一封信,是那个叫张横的校尉写的。

  “耶律大人:

  小人是那个收过您商队五十贯的罪人。现在在榷场扫地。

  大人那批锅,是小人改的日期。小人认罪。

  但小人想告诉大人一件事——那批锅,是真货。李贵打了三个月,每一口都是真材实料。

  榷场的规矩,货真价实,日期造假,罚。

  小人该罚。

  但大人下次来,那批锅还能用。李贵的锅,十年不坏。

  小人张横顿首”

  耶律李胡把信看了两遍。

  “来人,”他说,“告诉榷场,下次交易,优先采购李记铁铺的货。”

  手下愣住:“大人,那铺子出过事……”

  “出过事,罚过了。”耶律李胡说,“账结清了。”

  他顿了顿:“那个叫张横的,下次路过幽州,带点药材给他。榷场扫地,累。”

  九月二十,开封。

  小皇子批完今天的折子,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九月的阳光很好。

  他忽然想起冯道说过的那句话:

  “殿下,您教会老臣一件事——治天下,不是治那些大事,是治这些小事。”

  他以前不懂。

  现在好像懂了。

  那些大事——税则、律法、钱币、边防——太傅都替他铺好了路。

  他要做的,是这些小事——

  批折子,见人,写信,决定哪个铺子能优先采购,哪个校尉该带点药材。

  这些小事做对了,大事就错不了。

  他站了一会儿,回到案前。

  拿起笔,开始写明天的折子。

  第一份,是给韩熙载的。

  “明日辰时,御书房议事。议题:安民坊推广。”

  第二份,是给郑铁嘴的。

  “草原天冷,多带冬衣。缺什么,从专利司支。”

  第三份,是给张横的。

  “信收到了。好好扫地。三年后,朕等着你当校尉。”

  写完,他放下笔。

  窗外,夕阳西下。

  开封城的灯火一盏一盏亮起来。

  和任何一个平常的傍晚,没有两样。

  【本章历史小贴士】

  真实历史背景:五代十国末期,后周世宗柴荣进行了一系列改革,整顿吏治、统一税法、整编军队,为北宋统一奠定基础。本章小皇子的日常批折,是这一历史进程的文学化缩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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