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成六年(930年)正月十五,上元佳节。

  开封城的灯火比往年更盛——这是小皇子李继潼的主意:“新政初成,当与民同乐,示天下以太平。”

  朱雀大街两旁挂满花灯,有龙灯、鱼灯、莲花灯,还有新奇的“走马灯”,灯影转动间映出二十四孝图。百姓扶老携幼,摩肩接踵,欢呼声震天。

  皇城宣德门上,李从厚、冯道、小皇子三人凭栏观灯。这是三年来第一次,皇帝敢在公开场合长时间露面——禁军增加了三倍,暗卫藏在人群中,新任禁军统领张琼亲自布防。

  “殿下这个‘与民同乐’的主意好。”冯道难得露出笑容,“民心如水,既能载舟,亦能覆舟。让百姓看到朝廷的自信,比发一万道安民告示都管用。”

  小皇子指着远处一座三层楼高的巨灯:“太傅请看,那是河南道百姓献的‘新政灯’,第一层画着清田亩,第二层画着修水利,第三层画着练新军。百姓的眼睛是雪亮的,谁对他们好,他们就念谁的好。”

  正说着,韩熙载匆匆上楼,压低声音:“殿下,魏州密报。”

  小皇子接过密报,借着灯光细看,脸色渐渐凝重。

  “怎么了?”李从厚问。

  “石重贵动手了。”小皇子把密报递给冯道,“正月初七,魏州以‘防御契丹袭扰’为名,出兵三万北上。初十,与契丹耶律李胡部在滦河遭遇,激战一日,魏州军胜,斩首两千,俘虏一千,现已进至古北口。”

  冯道看完密报,慢悠悠说:“石重贵这是要收复幽云失地啊。不过……动作太快了些。”

  “太傅的意思是?”

  “契丹三派内斗,耶律李胡实力最弱。石重贵打他,胜之不武。”冯道说,“而且,他选在正月出兵,天寒地冻,粮草运输困难,若非有十足把握,不会如此冒险。恐怕……他与耶律李胡早有默契。”

  小皇子眼睛一亮:“太傅是说,这场仗是做给咱们看的?”

  “做给天下人看。”冯道指着北方,“石重贵要证明:魏州兵强马壮,能御外侮;朝廷做不到的事,魏州能做到。这样一来,河北民心就会倒向魏州。”

  李从厚皱眉:“那朝廷该如何应对?”

  “两策。”冯道说,“上策:下旨嘉奖魏州‘为国御边’,同时派监军前往,名为协助,实为监督。中策:命太原、草原出兵‘协防’,不能让他一家独大。”

  小皇子想了想:“儿臣以为,两策并用。先下旨嘉奖,安石重贵之心;再密令太原李从敏、草原其其格,若魏州真有大动作,他们必须牵制。”

  “殿下成熟了。”冯道赞许,“就这么办。”

  正月二十,圣旨出开封:封石重贵为“燕国公”,加“河北道行军大总管”,赐金万两,绢千匹。同时,密使分赴太原、草原。

  但所有人都知道,这平静的表象下,暗流已开始涌动。

  魏州,古北口大营。

  石重贵看着圣旨,笑了:“朝廷这是给颗甜枣,再打一巴掌啊。”

  其木格挺着七个月的大肚子,坐在暖帐里:“夫君,朝廷封你燕国公,是承认了你对河北的控制。这是好事。”

  “好事?”石重贵把圣旨扔在案上,“‘河北道行军大总管’?听起来威风,实际是道紧箍咒。有了这个名头,朝廷就能名正言顺地过问河北军务。还有这监军……”他指着圣旨末尾,“三日后就到。”

  “那怎么办?”

  “来就来吧。”石重贵说,“好生招待,但军机大事,不能让他知道。另外,加快进攻速度,在监军到来之前,我要拿下檀州。”

  “可天寒地冻,将士们……”

  “正因为天寒地冻,契丹才想不到咱们会进攻。”石重贵走到地图前,“耶律李胡已经答应,只要咱们给他五千石粮食,他就让出檀州。双方假打一场,做做样子,给天下人看。”

  其木格吃惊:“你们……你们在演戏?”

  “乱世之中,真真假假,谁说得清?”石重贵笑,“耶律李胡需要粮食稳定军心,我需要地盘扩大势力,各取所需。至于契丹另外两派……让他们斗去吧。”

  正月二十五,魏州军“攻克”檀州。战报传到开封,称“血战三日,斩首三千”。但实际上,双方只象征性地打了一场,伤亡不到百人。

  石重贵站在檀州城头,看着北方的茫茫雪原。这里曾是前唐的边陲重镇,沦落契丹手中已近二十年。

  “王爷,下一步打哪里?”石敬瑭问。

  “不打。”石重贵说,“天太冷,将士们受不了。就在檀州休整,等开春再说。另外,派人回魏州,调三千民夫来,重修檀州城墙。我要让天下人看到,魏州不光能打仗,还能治国。”

  “朝廷的监军明天就到……”

  “那就让他看。”石重贵说,“看咱们如何安抚百姓,如何重建城池,如何整顿防务。让他回去告诉朝廷:魏州,不比朝廷差。”

  石敬瑭领命而去。

  石重贵独自站在城头,寒风刺骨,但他心中火热。檀州只是开始,他的目标是整个幽云地区。等拿下这些地方,魏州就有山川之险,有战马之利,进可图中原,退可守河北。

  到时候,就不是朝廷封他什么爵位的问题了。

  而是他,要不要那个皇位的问题。

  草原,黑山新城。

  其其格看着从江南救回来的工匠——一个三十多岁的汉子,名叫鲁七,是郑三锤的关门弟子。

  “你说江南的火炮技术,已经超过太原了?”其其格问。

  鲁七跪在地上,瑟瑟发抖:“不、不敢瞒首领。江南从吴越得了太原的火炮图纸,又抓了几个吴越的炮手,日夜研究。小人离开时,他们已经在试射射程五百步的新炮了。”

  “五百步?”旁边的巴特尔倒吸一口凉气,“太原最好的炮才四百步。”

  “而且……而且江南改进了开花弹。”鲁七说,“他们用一种叫‘延时引信’的东西,能让炮弹在半空爆炸,威力更大。”

  其其格与巴特尔对视一眼。如果鲁七说的是真的,那江南的火器技术,真的赶上甚至超过太原了。

  “你能造出那样的炮吗?”其其格问。

  “能……但需要时间,需要材料,需要人手。”鲁七说,“而且,江南用的是精钢炮管,草原没有那样的炼钢技术。”

  “需要什么,我给你什么。”其其格说,“人手,草原有的是;材料,草原没有就去买;技术……你去过江南,见过世面,该知道怎么办。”

  鲁七犹豫:“首领,小人……小人只是个工匠……”

  “工匠怎么了?”其其格说,“草原不论出身,只论本事。你能造出好炮,我就封你为‘草原工部侍郎’,赏宅院,赐牛羊,保你一世富贵。你若造不出来……”她眼神一冷,“草原不留无用之人。”

  鲁七一咬牙:“小人愿为效死力!”

  “好!”其其格起身,“巴特尔,拨十万贯,成立‘草原军器监’,鲁七为总监。再划出一片地,建工坊、炼铁炉、试验场。三个月内,我要看到草原自己的火炮。”

  “是!”巴特尔领命。

  等鲁七退下,其其格对巴特尔说:“这件事要保密,尤其是对太原和魏州。告诉下面的人,谁敢泄露半个字,全家为奴。”

  “首领,咱们真要自己造炮?”

  “必须造。”其其格说,“靠买,永远受制于人;靠盟友,永远要看脸色。草原要想真正站起来,必须有自己的力量。火炮就是力量。”

  巴特尔点头:“那魏州那边……朝廷让咱们牵制魏州,咱们怎么做?”

  “给魏州卖马,但价格涨三成。”其其格说,“告诉石重贵,今年草原雪大,马匹减产,没办法。至于出兵……就说草原内部不稳,需要兵力镇压,抽不出人手。”

  “可这样朝廷那边……”

  “朝廷?”其其格笑,“朝廷现在忙着对付江南,顾不上咱们。而且,冯道那个老狐狸,巴不得草原、魏州、太原互相牵制,不会真的逼咱们出兵。”

  巴特尔佩服:“首领高明。”

  其其格走到窗边,看着外面飘落的雪花。草原的春天来得晚,但总会来的。等草原有了自己的火炮,等草原的产业体系完善,等草原的孩子们都识字明理……

  那时候的草原,就不是谁都能欺负的草原了。

  太原,技术学院。

  李从敏看着江南传来的情报,脸色铁青。

  “五百步射程?延时引信?江南怎么可能进步这么快!”

  墨守拙跪在地上:“将军,是属下失职。没想到江南能从吴越那里得到完整图纸,更没想到他们改进得这么快。”

  “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李从敏在屋里踱步,“咱们的开花弹还没搞定,江南已经赶超了。再这样下去,太原的技术优势就没了。”

  “将军,属下请求增加研发经费……”

  “钱不是问题。”李从敏打断他,“问题是方向。江南走的是‘改进现有技术’的路子,咱们走的是‘研发全新技术’的路子。现在看来,他们那条路见效更快。”

  “那咱们……”

  “两条腿走路。”李从敏说,“你继续研发开花弹,同时成立‘技术改进司’,专门研究如何提升现有火器的性能。另外,派人去江南,高薪挖人。江南能给多少,咱们加倍给。”

  墨守拙领命,又问:“魏州那边催要开花弹技术,怎么回复?”

  “给。”李从敏说,“但不是最新技术,是上一代的。告诉他们,这是太原的最高机密,要他们用战马和铁矿换。数量嘛……战马五千匹,铁矿十万斤。”

  “这么高的价,魏州会答应吗?”

  “石重贵现在急需技术巩固战果,一定会答应。”李从敏冷笑,“等他发现给的是过时技术,已经晚了。到时候,咱们的新技术也出来了。”

  正说着,王先生匆匆进来:“将军,草原有异动。”

  “哦?”

  “草原在黑山以北划出一片禁区,建了高墙,有重兵把守。”王先生说,“咱们的人混不进去,但听到里面经常有爆炸声。”

  李从敏眼睛眯起:“其其格也在搞火器?”

  “看样子是。”王先生说,“而且,他们从江南挖了个工匠,叫鲁七,是郑三锤的徒弟。”

  李从敏一拳砸在桌上:“好个其其格!一边跟咱们称兄道弟,一边暗中发展自己的技术。这是要摆脱咱们的控制啊。”

  “那咱们……”

  “加强技术封锁。”李从敏说,“从今天起,所有卖给草原的技术,都要留后门。另外,在草原的商队里安插眼线,密切监视他们的动向。”

  “是。”王先生又问,“那朝廷让咱们牵制魏州的事……”

  “做做样子。”李从敏说,“派两千兵到边境‘演习’,但不要真打。告诉朝廷,太原兵力不足,只能做到这些。至于朝廷信不信……反正他们也没办法。”

  等王先生和墨守拙退下,李从敏独自站在窗前。

  春雪初融,屋檐下滴着水。但他的心却像这天气一样,忽冷忽热。

  江南赶超,草原自立,魏州扩张,朝廷施压……太原的技术优势,正在一点点消失。

  必须找到新的突破口。

  他想起墨守拙提过的一个设想:用火药推动的“火箭”,能飞数百步,落地爆炸。

  也许,这才是未来。

  “来人!”他喊道,“把墨先生请回来,我有新想法。”

  金陵,皇宫。

  徐知诰看着新试射的火炮,满意地点头。

  五百步外,一座土堡被轰成废墟。炮弹在半空爆炸,铁片四溅,覆盖范围比落地爆炸大了一倍。

  “父皇,这‘天女散花弹’成了!”李弘冀兴奋地说。

  “好!”徐知诰难得露出笑容,“冀儿,这件事你办得好。有了这样的利器,江南何惧北方?”

  “都是父皇英明。”李弘冀说,“不过……这炮弹造价太高,一枚要一百贯,咱们打不起。”

  “造价可以慢慢降,技术有了就不怕。”徐知诰说,“现在的问题是,北方已经知道江南有了新炮。太原、草原、魏州,肯定都在加紧研发。咱们要抢在他们前面,形成代差。”

  “代差?”

  “就是一代的差距。”徐知诰解释,“咱们有五百步的炮,他们只有四百步;咱们有开花弹,他们只有实心弹。这样打起来,咱们就能碾压他们。”

  李弘冀恍然:“那下一步……”

  “下一步,研发能打八百步的炮。”徐知诰说,“同时,改进水军战船,把炮装在船上。江南水军天下无敌,再加上火炮,长江就是咱们的铜墙铁壁。”

  “儿臣领命!”

  徐知诰看着儿子退下,心中欣慰。这个孩子,越来越像自己了。有勇有谋,敢想敢干,假以时日,必成大器。

  但欣慰之余,也有忧虑。江南内部的问题还没解决:淮南世家依然阳奉阴违,江西流民聚众叛乱,福建海盗剿而不绝……

  “陛下,有密报。”宰相匆匆进来。

  “说。”

  “魏州石重贵与契丹耶律李胡暗中交易,用粮食换地盘。”宰相说,“檀州一战,很可能是演戏。”

  徐知诰并不意外:“石重贵是个聪明人,知道怎么用最小的代价获取最大的利益。不过……这对咱们倒是好事。”

  “好事?”

  “魏州扩张,朝廷就会紧张;朝廷紧张,就会牵制魏州。”徐知诰说,“这样一来,北方就没精力南顾了。咱们正好趁这个机会,解决内部问题。”

  “陛下圣明。”宰相又说,“还有一事:草原其其格在秘密研发火器,看样子是要摆脱太原的控制。”

  “其其格……”徐知诰沉吟,“这个女人不简单。告诉她,江南愿意与草原合作,共同研发火器。条件嘛……草原的战马,要优先供应江南。”

  “她会答应吗?”

  “会。”徐知诰说,“草原现在缺技术,缺工匠,江南能给。而且,与其让太原一家独大,不如让草原也发展起来,三方制衡,对江南最有利。”

  宰相佩服:“陛下深谋远虑。”

  徐知诰走到地图前,看着偌大的天下。

  北方四分五裂,正是江南崛起的机会。只要内部稳定,只要技术领先,只要水军强大……

  那个梦,也许真的能实现。

  邢州,军校。

  赵匡胤看着新一批学员的名册,眉头紧锁。

  三百个名额,报名者超过三千。这是好事,说明军校的名声打出去了。但也是麻烦——如何筛选?选谁不选谁?

  “将军,按您的吩咐,优先选拔阵亡将士子弟、有功士兵、以及贫寒良家子。”张琼说,“这是初选名单,共五百人。”

  赵匡胤接过名单,仔细看。突然,他看到一个熟悉的名字:杨业。

  “这个杨业……是不是去年大比武那个?”

  “正是。”张琼说,“他现在是什长,立功三次,识字过千,还自学了《孙子兵法》。是个好苗子。”

  赵匡胤点头:“这样的人,要多培养。另外,我有个想法:从这批学员中,选拔最优秀的三十人,组成‘参谋班’,由我亲自教授兵法战阵。”

  “参谋班?”

  “就是专门研究如何打仗的。”赵匡胤说,“现在的将军,大多凭经验打仗,赢了不知道为什么赢,输了不知道为什么输。我要培养一批既懂实战,又懂理论的将领。”

  张琼眼睛一亮:“将军这是要开先河啊!”

  “乱世之中,不思变就是等死。”赵匡胤说,“江南在研新炮,草原在建工坊,魏州在扩地盘,朝廷在推新政。咱们邢州,也要有自己的特色。”

  正说着,亲兵来报:“将军,朝廷密使到了。”

  来的又是冯吉。

  “冯将军,这次又有什么吩咐?”

  冯吉屏退左右,低声道:“赵将军,太傅让我问您一句话:若朝廷与魏州开战,您站在哪边?”

  赵匡胤心中一震:“太傅何出此言?”

  “石重贵在檀州的把戏,朝廷看穿了。”冯吉说,“但他现在势大,朝廷不便直接翻脸。太傅的意思是,先做好准备。万一……万一真要打,邢州就是关键。”

  赵匡胤沉默良久:“冯将军,请你转告太傅:赵某是大唐的将军,只听朝廷调遣。但……”他顿了顿,“邢州新军初创,战力未成,现在开战,恐非良机。”

  冯吉点头:“太傅也是这个意思。所以,太傅让您加紧练兵,同时……密切监视魏州动向。这是太傅给您的密令。”

  赵匡胤接过密令,上面只有八个字:积蓄力量,以待时机。

  “赵某明白。”

  送走冯吉,赵匡胤独自站在校场。春雪已融,土地松软,正是练兵的好时候。

  但他心中却像压了块石头。

  乱世之中,忠诚成了最奢侈的东西。石重贵不忠,徐知诰不忠,李从敏不忠,其其格也不忠。大家都在为自己的利益打算。

  他赵匡胤想忠,可忠给谁?李从厚?一个懦弱的皇帝。小皇子?一个十五岁的孩子。还是……大唐这个已经名存实亡的王朝?

  “将军,学员集合完毕。”张琼来报。

  赵匡胤收回思绪,走向校场。三百名学员列队整齐,眼神热切。

  不管未来如何,至少现在,他还有一支军队,还有一群愿意跟着他出生入死的兄弟。

  这就够了。

  天成六年春,天下格局悄然生变。

  魏州扩张,草原自立,江南赶超,太原求变,朝廷谋算,邢州练兵。

  看似平静的春天,实则暗流汹涌。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当春雪彻底融化时,新的博弈,就要开始了。

  而那个十五岁的少年储君,将在冯道的教导下,一步步走向权力的中心。

  乱世的棋盘上,棋子已经就位。

  只等,那只落子的手。

  【本章历史小贴士】

  真实历史背景:公元930年春季,后唐明宗时期藩镇与朝廷关系微妙,契丹内部权力斗争持续。南唐此时确实在加强军备,火器技术有所发展。
为更好的阅读体验,本站章节内容基于百度转码进行转码展示,如有问题请您到源站阅读, 转码声明
圣墟小说网邀请您进入最专业的小说搜索网站阅读五代十国:戏说乱世英雄谱,五代十国:戏说乱世英雄谱最新章节,五代十国:戏说乱世英雄谱 圣墟小说网
可以使用回车、←→快捷键阅读
开启瀑布流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