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一出,周家坡跪着的人群里,一片哗然。

  盖一所学校,那得多少木头?

  “耿向晖!你别太过分!”

  人群里,一个年轻人忍不住喊了出来。

  耿向晖的目光扫过去。

  那个年轻人脖子一缩,立刻闭上了嘴。

  周仁泉抱着怀里的药,手抖得更厉害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些面黄肌瘦的村民,听着孩子传来的咳嗽声。

  “我答应。”

  周仁泉咬着后槽牙说道。

  “刘大山,找来纸和笔,让他们这些人都签字压手印。”

  刘大山应声,他跑回村委会,很快抱来一沓纸,还有一支笔,一盒印泥,还有一个木板子。

  耿向晖指了指这些物件,对着周仁泉说。

  “写吧,周村长。”

  周仁泉挣扎着站起,他接过刘大山的笔,笔尖颤抖,在雪地上架起木板子,铺开的纸张上写字。

  “字据,我写,你们都听着!”

  他一个字一个字,念了出来。

  “吾周家坡,自愿为桦林沟新学校,提供所有木材,并承担砍伐、搬运之劳务,不计工钱。”

  念完,周仁泉在纸上按下一个红手印。

  他身后,几十个周家坡村民,脸色铁青,可没人出声反对。

  他们排队上前,一个个在纸上签下自己名字,再按下手印。

  桦林沟村民围观,议论声低沉,透着复杂。

  “这是,卖身契吧?”

  “可不是,多少年,没见过这阵仗了。”

  “耿向晖,真狠。”

  最后一个手印落下,耿向晖接过字据。他仔细折好,递给刘村长。

  “村长,您收着。”

  刘村长双手接过,手都在抖。

  耿向晖看着周仁泉,他怀里药袋鼓鼓。

  “药拿了,回去救人吧。”

  周仁泉直直盯着耿向晖片刻。

  他带着周家坡的村民,在桦林沟村民的目光下,默默离去。

  队伍渐渐远去,桦林沟村口,只剩下耿向晖和村民们。

  “向晖,你,你这手笔……”

  刘村长半天憋出一句。

  “这下,周家坡算是彻底服了。”

  刘大山拍着胸脯,兴奋。

  “谁敢不服?耿哥,你这一招,真绝了!”

  耿向晖没说话,他转头回了家。

  白微在院子里站着,她披着棉衣。

  “向晖,外面……”

  耿向晖走过去,拉住她的手。她的手冰凉。

  “外面,都解决了。”

  “周家坡的人,答应盖学校了。”

  白微身子一震,她抬头,眼睛睁大。

  “真的?”

  耿向晖点头。

  “木头他们出,人他们出,都不要钱。”

  几天后,桦林沟的寒疫,彻底平息。

  周家坡的病人,也得到救治,病情缓解。

  但两村之间,氛围微妙。

  这一天,刘村长来到耿向晖家。

  “向晖,村里人想找你。”

  耿向晖正在给白微劈柴。

  “什么事?”

  “修路。”

  刘村长说。

  “咱们村这路,进出不便,大家伙都说,开春了,想修条路。”

  刘村长看着耿向晖。

  “他们都说,要你来牵头。”

  耿向晖放下斧子,他擦擦手。

  “刘村长,修路是好事,但是我自己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现在马上要过年了。”

  “向晖,这路,你要是不牵头,这个年,我怕咱们村谁都过不安生。”

  刘村长把烟锅往鞋底磕了磕。

  “怎么个不安生法?”

  耿向晖问道。

  “你把周家坡那帮孙子治得服服帖帖,现在村里人看你,就跟看神仙一样。”

  刘村长叹了口气。

  “都指着你带大伙儿刨食吃呢,你这一歇,大伙儿心里就慌。”

  “怕我跑了?”

  耿向晖笑了。

  “那倒不至于。”

  刘村长摆摆手。

  “就是觉得,好日子刚开了个头,不能断了,这口气得提着。”

  进了腊月底,年味儿就起来了。

  家家户户的烟囱都冒着黑烟,家家户户都拿出珍藏的鹿肉,准备过年。

  耿向晖从供销社买了一只最大的年猪。

  三百多斤,膘肥体壮,在村里绝对是头一份儿。

  杀猪这天,天不亮刘大山就过来了。

  两人合力把猪按在长条凳上,那猪嚎得跟火车鸣笛似的,半个村子都给叫醒了。

  左邻右舍都跑过来看热闹,围着那头大肥猪啧啧称奇,无不眼馋嘴馋。

  白微放了寒假,正和几个妇女在屋里烧着滚烫的热水。

  院子里一声凄厉的猪叫戛然而止,接着就是滚水浇烫的哗哗声,热气腾腾,白雾弥漫。

  赵兰英现在已经笑的合不拢嘴了。

  尤其是看到那头已经被收拾干净,挂在架子上的白条猪。

  耿向晖也看见了他们从屋子里出来,他放下刀,在围裙上擦了擦手。

  “爸,妈,快进屋,外面冷。”

  耿向晖没进屋,他让刘大山招呼着村里人,自己则提着一扇最好的猪排,还有一挂五花肉,走到了岳父岳母面前。

  “中午就吃这个!”

  “你有心了。”

  白国华提着沉甸甸的肉,手都往下坠了坠,他看着耿向晖,半天才憋出一句。

  中午,耿向晖家摆了三桌,请所有来帮忙的乡亲们吃杀猪菜。

  白国华和刘村长坐一桌,老两口第一次在女婿家,被村里人这么捧着,一个个都来敬酒,说的全是耿向晖的好话。

  “就是,要不是向晖,咱们这寒疫都过不去!”

  白国华喝得脸颊泛红,嘴上谦虚着,腰板却挺得笔直。

  酒过三巡,刘村长又把话头绕了回来。

  “向晖,修路的事,你看……”

  耿向晖正给白微夹菜,闻言动作顿了一下。

  “村长,这事不急。”

  “怎么不急?”

  刘大山喝了口酒,嗓门都大了几分。

  “向晖,大伙儿都盼着呢!你说往东,咱们绝不往西!”

  白国华也放下了酒杯,看着耿向晖。

  “向晖,村里人都信你,这是大事,你要是能带头就担起来。”

  这是老丈人第一次用这种商量的,甚至带着点期许的口气跟他说话。

  耿向晖还没开口,院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叫喊声。

  一个穿着制服,戴着狗皮帽子的人站在门口,大雪天,这个人竟然是骑着马来的。

  “耿向晖在吗?林业站的,有急事!”

  院子里的吵闹声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看向门口。

  来人径直走了进来,目光在人群里一扫。

  “你就是村长?”

  “我是。”刘村长站起身。

  “我叫马全东东,林业站的。”

  那人从怀里掏出一张盖着红章的公文。

  “跟你们说个事,接到上级通知,你们村东头,靠着大兴安岭那片林子,开春就要被划为自然保护区试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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