耿向晖回到家,第一时间就把家里的柴火都找布盖好,又往家搬进来不少。

  白微正在屋里就着煤油灯缝补学生的衣裳,听到外面的动静。

  “向晖?怎么了?”

  她抬起头,看到丈夫浑身寒气,脸上还有几道被冻雨砸出的红印。

  耿向晖没说话,放下柴火,又出去搬。

  来来回回好几趟,终于都整理好。

  耿向晖反手把门关上,门栓落下的声音很重。

  他径直走到墙角,从一堆杂物里,拖出了一个长条形的布袋。

  布袋解开,里面是那把保养得油光锃亮的双管猎枪。

  白微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你,你拿枪干什么?又要进山?”

  她刚过了半个多月的安稳日子,自己的身子还没被丈夫捂热,他就又要走了。

  “变天了。”

  耿向晖从床下的木箱里翻出油纸包着的子弹,一颗颗塞进腰间的子弹袋。

  “这次的雪,不一样。”

  他说的没头没尾。

  等做好一切,他开始检查猎刀,把腌好的肉干塞进挎包,还有一捆结实的麻绳。

  白微看着他,心里纳闷,他好像知道接下来要发生什么,每一步都目的明确。

  “可天气不好就进山,太危险了!”

  “在家等着才危险。”

  耿向晖站起身,把猎枪背在身后,走到她面前。

  “媳妇,接下来几天,雪会把山都封死,谁也出不去,谁也进不来。”

  “我得进去,在雪下大之前,打几头大家伙回来。”

  “不然,这个冬天,村里要饿死人。”

  白微被他说的事情震惊得说不出话。

  饿死人?

  这几年日子虽然苦,可也没到那个地步。

  “也通知一下村子里的人吧。”白微急忙说道。

  “行。”

  耿向晖说完,拉开门,又一头扎进了越来越大的风雹里。

  屋门关上,白微走到窗边,心里担心。

  “老叔!开门!”

  耿向晖用肩膀撞着村长李顺发家的大门。

  屋里的煤油灯晃了晃,一个不耐烦的声音传出来。

  “谁啊!大晚上的!”

  门开了,村长李顺发披着件破棉袄,睡眼惺忪,嘴里还叼着熄了火的烟杆。

  他看到是耿向晖,眉头皱得更紧了。

  “向晖?你小子又喝多了?”

  李顺发对耿向晖的印象,还停留在那个游手好闲的懒汉上。

  耿向晖没说话,一把推开他,挤进屋里。

  “把广播打开。”

  耿向晖吩咐道。

  李顺发的老婆从里屋探出头,一脸惊恐。

  “向晖,你这是干啥,抢劫啊?”

  “你们听听这动静!”

  耿向指着窗户外面。

  噼里啪啦。

  风声跟狼嚎一样。

  李顺发嘬了口烟杆,吧嗒吧嗒嘴。

  “不就是下冻雨嘛,过两天就停了,大惊小怪。”

  “停?”耿向晖眉头一拧。

  “实话告诉你,这雨停不了,雨停了就是雪,能把房子埋了的大暴雪!”

  李顺发被他唬得一愣一愣的。

  他把烟杆在鞋底上磕了磕,狐疑地看着耿向晖。

  “你小子,什么时候会看天象了?我咋不知道?”

  “你不知道的多了!”

  耿向晖懒得再废话,他知道对付这种人,得下猛药。

  “老叔,我问你,你家那头牛,是不是还在外头的棚子里?”

  李顺发点点头,“是啊,咋了?”

  “棚子顶上铺的是啥?玉米杆子吧?”

  “是啊。”

  “那杆子能扛住多厚的冰?等冻雨结了冰壳,再下雪,你那棚子第一个塌!”

  “到时候,牛都活不了!”

  耿向晖每说一句,就往前逼近一步。

  李顺发被他逼得连连后退。

  他心里开始打鼓了。

  耿向晖说的,好像有点道理。

  那两头牛可是他家的命根子。

  “还有,各家各户的柴火,都堆在外面吧?等雪一下,全给你埋了,到时候拿啥烧火取暖?拿炕席吗?”

  “村西头寡妇家那房子,本来就漏雨,这暴雪来了,你觉得她那屋顶能撑到天亮?”

  李顺发的老婆在旁边听得脸都白了,她拽了拽自家男人的袖子。

  “当家的,他说的,万一是真的呢?”

  李顺发还在犹豫。

  他是村长,不能听风就是雨。

  这要是折腾一晚上,结果屁事没有,他这张老脸往哪搁?

  耿向晖看出了他的心思。

  “老叔,信不信由你,我走了。”

  他的语气缓和下来。

  李顺发心里那杆秤,瞬间就倾斜了。

  “信你!”李顺发把烟杆往腰上一别。

  “我信你一次!”

  “你等着,我去村委会!”

  村委会就在李顺发家隔壁。

  那台手摇式的老广播机,是村里最重要的家当。

  李顺发冲进风雹里,耿向晖紧随其后。

  刺耳的摇柄声响起,电流的滋啦声过后,李顺发颤颤巍巍的声音,通过大喇叭,传遍了桦林沟的每一个角落。

  “喂,喂!注意了!大家伙注意了!”

  “有紧急情况!”

  整个桦林沟瞬间被惊醒,一盏盏煤油灯亮起。

  人们披上衣服,走出了家门。

  当他们看到外面的景象,都没想到风更大了,夹杂着冰粒子,打在脸上像刀子割。

  地上已经铺了薄薄的一层冰,滑得站不住脚。

  “所有人,把自己家的柴火垛子盖好!”

  “检查房顶!有漏的地方赶紧拿东西堵上!”

  广播里,李顺发的声音还在继续。

  村民们将信将疑。

  “村长这又咋了?”

  “下雨天都让人闲着,我们家等雨停在说。”

  一时间,整个村子都动了起来,有的人听话,但更多的人是不以为然。

  耿向晖没管这些,他从村委会出来,直奔刘大山家。

  刘大山家门没锁,耿向晖一推就开,进门就看到柴火都已经放在屋子里。

  又见刘大山正拿着个盆,在接屋顶漏下来的冰水。

  看到耿向晖,他愣了一下。

  “向晖?你咋来了?”

  “别接了,快,跟我走!”耿向晖拉起他就往外走。

  “干啥去啊?”

  “进山!”

  耿向晖言简意赅。

  “赶冬荒。”

  刘大山瞳孔缩了一下。

  刘大山的婆娘从屋里冲了出来,手里还拿着件蓑衣。

  她看到旁边的耿向晖,还有他背后的猎枪。

  “向晖兄弟,你咋来了,进去喝口水。”

  刘大山回头看了她一眼。

  “你进去看好孩子,我们进山。”

  “这天气进山?你俩不能这样,多危险……”

  “和向晖兄弟没事。”

  刘大山打断了她的话,目光重新落回耿向晖身上。

  “向晖兄弟不是拿命开玩笑的人。”

  他转身开始收拾东西,没过多久,他背着自己火铳子,手里提着一把开山斧,走了出来。

  “走吧。”

  两人并肩,逆着风,走向村口那条通往深山的小路。

  风更大了,呜呜地叫着。

  路过耿向晖家门口时,他脚步顿了顿,回头看了一眼。

  窗户里,那豆昏黄的灯光。

  “向晖,这天气进山,邪乎得很。”刘大山压低声音。

  “我爹年轻时候下冻雨天进山,三个人进去,就他一个爬了出来,回来就大病一场,再也不提了。”

  耿向晖的目光从自家的窗户挪开。

  “再不进山,就来不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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