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县!”

  县衙后院。

  胡应冒冒失失的冲了进来,一进门就到处找,好不容易看到了正在握着侍女手说着贴心话的知县,立马跑上前。

  上气不接下气的道:“殿下来了!殿下来了!”

  嗯?

  江怀诧异的转过身,抽回手,先是愣了片刻,随后才反应过来。

  “来哪儿了?”

  “县衙!”

  “快!换官服!什么时候来的,昨天不是还说跑去五河县了吗?”

  侍女匆匆跑远,没一会儿便唤来了四五个,江怀双手伸开,脱衣服、穿官服,戴官帽,整个过程行云流水,一气呵成,明显是熟能生巧,历经多次考验。

  等穿好鞋子后,他便马不停蹄的朝着县衙正堂走。

  “一早就赶回来了,原本是去山庄,但不知道为什么。半途又转了个道,直奔咱们县衙。对了,他还派人前去淮青山庄,将青檀姑娘等人都带了过来。”

  江怀停顿脚步。

  前几天,燕王在淮青山庄住着,虽然白天出去巡视河道,但是夜晚也就回来了。

  然而往后五天,却越走越远,最后燕王也就不回山庄。

  因此,山庄那边也没了燕王的消息。

  不过,燕王的大致足迹,他却是知道的,清河县,定远县,包括去往最下游的五河县。昨天的消息,恰恰就是燕王去了五河县,按照推算,这的确是燕王核查这六万亩良田的最后一站。

  毕竟,涉及上万亩的良田归属,再加上一县的士绅听到燕王需要“祖田田契”证明的消息,都纷纷的跑了过来,各种哭诉、求个公道……

  不到半个月完成,这已经算得上神速!

  可见,燕王必定是累得昼夜颠倒。全部的精力,都用来核查此事了。

  但是,也没道理连休息都不休息,直接就往县衙奔……

  “让你下去吩咐,他们的攻势一波一波,咱们也能一波一波……”

  “都照吩咐办了。”胡应说着,忽然一顿,脸色难看道:“但知县,您说会不会就是这个原因,导致弄巧成拙了?”

  “毕竟,说知县您好话的,燕王他们也不傻,一下就看出来,全是当初受了知县恩情的。但不受知县恩情的,毕竟更多啊。”

  “咱们临淮县倒还好说,但燕王一旦去了其他县,定远、清河的知县,虽然和您交情极好,但是人家和士绅的关系也好。再加上五河县,五河县的知县,对您可是满腔的敌意……”

  胡应说着,越发觉得自己直指事情本真,“您说,问题会不会就出现在这些人上面,燕王本来就年纪小,这几天再被他们说了知县您很多坏话,那知县您之前的努力,不全打了水漂?”

  江怀眼珠子一转,都说伴君如伴虎。

  这位燕王若是按照历史脉络,以后的成就,的确会在灿烂的帝王史上留下不可磨灭的一笔。

  但是,龙也有浅滩之时,凤也有雏弱之际。

  他又不是当今的洪武皇帝,用不着喜怒无常,让人看不透内心想法吧?

  “现在还不知道怎么回事,别乱猜。”

  江怀脚步加快,刚一走出县衙,县衙的三班衙役,在典吏陶武的带领下,早就跪在地上迎接。

  见知县出来,连忙看来,似乎各有担心。

  江怀伸出手掌,示意他们稍安勿躁。

  不一会儿,他便听到远远的就传来嘈杂马蹄声,先是龇牙咧嘴了一会儿,随后赶紧换上笑脸,颠颠的就跑了过去……

  没等多久,便见远处马蹄阵阵,江怀只是一打眼,就看到了那坐在马背上的少年。

  这一次,对方没有乘坐那宽敞的马车,而是骑着快马,就如同江怀第一次在凤阳府见到时的样子。

  等到马匹停下,江怀赶紧跑过去牵马。

  “殿下、殿下您终于来了,微臣这几天是整日记挂着殿下,吃也吃不好,睡也睡不香,生怕殿下在这荒郊野外的感了风寒……”

  然而,燕王却不动声色。

  反倒是身后,马蹄声阵阵,不一会儿,便见到好多辆马车,随着滚滚烟尘而来。

  远远地,就听见马夫的鞭子打得啪啪响,刚一停下,好几个身穿绿色官袍的官员,不顾体面的跳下马车,赶紧朝着燕王而来。

  其中几个,在看到江怀的时候,先是叹了一口气,旋即又往后面指了指。

  知府也来了。

  江怀都愣了一下,两人目光对视,后者脸色紧绷,又朝后面指了一下。

  江怀这才看到,这队伍还真长,一大批的“文人雅士”也随之而来。均是赶紧下了马车,来到燕王身边。

  其中一人,江怀还很熟悉,正是县衙里的主簿。

  “江知县,下官这次可是早早的就去迎接殿下了,反倒是知县你,倒是迟了。”

  主簿赵玉和摸了一下自己的山羊胡,此刻明显神态从容,眉宇带着喜色。

  看他这样子,似乎已然胸有成竹,且有种爽快的报复感。

  而江怀见此,却是有种莫名的熟悉感。

  联系上一次……

  局面倒转是吧?

  不过他很快收敛心神,又是立马看向燕王。

  “臣未能远迎,望殿下恕罪!”

  然而,燕王却陡然一笑,直接从马背上跳了下来。

  “江知不必客气,你的威名本王这一阵子可是领教过了,何苦在本王面前这么委屈自己。”

  此刻,四周的百姓也早早看着动静,聚在两旁观看,待看到这一幕,纷纷神色变化,各有猜测。

  而江怀对周围景象置若罔闻,只是继续装傻道:

  “殿下说什么臣不清楚。”

  而此刻。

  燕王先是绕着江怀看了一圈,他的声音不大,从脸上看,也看不出什么表情。

  但是下一刻。

  其问出来的话,却让江怀身边的胡应、还有早早地跑出来跪在地上迎接的三班衙役,包括典吏陶武,顿时心中一跳。

  “那可不见得……”

  “这县衙养的三班衙役,本王这段时间可是听好多的诉苦之言。说是知县准允他们,借用本王的名头,拿着所谓的金饭碗,敲敲打打!”

  燕王的话听起来很不客气。

  而在其身后,连同主簿、其他县域知县,有往后一大摞的书生装束的文人。

  却是纷纷感动莫名。

  这段日子,他们收集着知县的罪证,甚至唤来了几个真的被打的“举人”,终于是在这燕王面前扳回一局。

  直到现在,他们还记得燕王听闻之后的“惊讶”、以及紧随而来的“大怒”模样。

  看的出来,燕王这段时间,是真的都在核查河道良田。

  是全然不知道、甚至不信这狗官的胡作非为的。

  待看到实证,明显大吃一惊,但也终于能来兴师问罪了。

  “江知县,你巧立名目,借太平银一事,强迫他们往你的钱庄,大量存入黄金白银……来换取你钱庄的银票?”

  “这些罪名你可认?”

  燕王的声音掷地有声,但凡是落在四周人耳朵里,无不振聋发聩!

  而定远县、清河县的两位知县,却是脸色发白。

  反观跟来的主簿士绅,还有其他几位知县,表情越发振奋。

  然而,江怀却惊讶了,这是兴师问罪?

  “殿下,这些都是事出有因,臣是为了春夏的防汛……”

  由于最近他回答太多类似的罪名,下意识都养成了立体防御。

  他还记得,自己之前给那恩官叔父回答过。

  不过谁来都问他这几个罪名,也让他烦闷不已。

  然而,就在这时,好像有人专门等他说这些。

  “不要再东拉西扯了!”

  不远处,却见一个身穿青布袍子的儒雅士人快步上前,其胡须修剪的极其整齐,一上来,就对着江怀喝道:

  “江知县,防汛不是你贪腐的借口,更不是你冒用皇家名义的理由。”

  “你的意思是,为了防汛,所以是殿下让你拿着他的名义,到处搜刮士林钱财的?”

  “一个防汛的理由,江知县还要用到什么时候去?”

  “殿下,江知县苛待士绅,早已经是不容辩驳的事实。朝廷律令,有功名在身,为朝廷效力的官员以及家属,是除了基本的田赋之外,再无需任何劳役,无需任何额外税粮、乃至税银的。”

  此人说话铿锵有力,抑扬顿挫。但凡听在耳朵里,只觉得正气凛然。

  “而江知县却自认为民请命,举起高德大义旗帜,为非作歹,为所欲为!”

  “此乃罔顾国法,天理不容!”

  说着,他一挥袖。

  不等江怀说话,其竟是慷慨激昂,冲着周围人群大喝起来。

  “今日,汝这江贼,可以凭高德大义为难吾等士绅,明日,是不是也可以为难殿下?”

  “我大明还有律令,凡宗室藩王,一律由宗人府管辖。不仅没有任何田赋劳役之税目,甚至还要接受天下臣民之供养!”

  “江贼!老夫问你……”

  “你难道还能以这防汛为借口,为民请命,再去为难我大明各位殿下不成?!”

  最后一句,赫然是雷霆之问。

  连带着燕王本人,都是不由得心头一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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