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时间,早在燕王喊出“住手”的时候,四周围观的人群,也已经掀起了轩然大波。

  就连朱元璋都惊愕在地。

  他原本还想看看这知县如何辩驳,在他看来,这儒生的问题极其犀利。

  无论这狗官怎么回答,都会掉入陷阱。

  可是,这三棍子砸下去,直接就将他们此行的目的打散了。

  但同样的,这三棍子也是打破了自己这几天对这狗官所产生的一切滤镜。

  公然在堂堂皇子面前,殴打一地大儒!

  这已经不是用“胆大妄为”可以形容得了。

  甚至,不知道为什么,他脑子里忽然想起当初,装作是对方“叔父”的时候,对方一边笑着一边说出的那些威胁话。

  合着这水火棍,不只是那些衙役拿的……

  这狗官也早干了!

  ……

  而此刻的燕王,在喊过住手之后,也是十分恼火。

  往日在京都,这些官员平时相处,哪个不是和和气气。就算是那些勋贵武夫,在父皇、大哥等人面前,就算是有无法容忍的纠葛,那也得见面互相拱手。

  有谁敢如此行事?

  想到这里,他先是看向那倒在地上依然哀嚎的郑显达。

  随后才看向江怀,

  “岂有此理!岂有此理!?”

  “江知县,你还把不把本王放在眼里?本王还在这儿,你就直接动武?往日本王就听过,你让衙役手持水火棍的旧事,现在看来,何止是空穴来风,这是上行下效。”

  “还真让本王开了眼!他不过就问你一句戏言,竟让你出手棒打!”

  嗯?

  却说江怀,也很快注意到了燕王的措辞。

  还叫自己知县,而不是他们所说的狗官。

  还有最后的戏言。

  他心中隐约有了猜测。

  “殿下,请恕臣鲁莽,臣实在忍不住,此僚胆大至极,竟然拿自己和皇室做比较?”

  “他们是谁?殿下又是谁?这些人心机叵测,摆明了是给臣下套。”

  “他们巧舌如簧,可臣是个笨人,不如他们会说话。但微臣却知道一个天底下最基本的道理。”

  说到这里,他微微停顿。

  燕王果然下意识问道:“是何道理?”

  “功必赏,过必罚。”

  先是吐出六字,江怀又道:“往大了说,就如我大明立国,但凡打天下的将军们,都按照功劳彼此分配爵位,公、侯、伯等爵位那是勋贵们拿着战功建立起来的。”

  “再说臣等也有个品级划分,能者上庸者下,一品大员管理国家大事,臣七品小官只能在这为我大明牧守一方。”

  “这是个很简单通俗的道理。”

  “可此人是谁?叫什么姓什么,臣也给忘了,但他却就能说出,拿自己和当朝皇亲相比的话。”

  “我呸!无耻之极!”

  “尔等是何人?是为我大明流过血泪?还是为百姓谋过福祉?”

  “有何面目敢拿自己和皇亲勋贵相比?”

  江怀说着,眼看又有动手的架势。

  而这还在哀嚎的郑显怀,听到江怀直到现在,还故意不说他的姓名。

  又是惊怒,又是羞愤。

  江怀又道:“道理同理,殿下,他们刚才问,为什么臣总是拿防汛的理由?”

  “我不知这是他们故意装糊涂,还是他们欺负殿下年纪轻轻,妄图染指钦差之权!”

  “但无论怎么说,这都不是理由,而是事实。洪武五年的洪涝,这整个凤阳府的百姓都看在眼里。若不防汛,难道又要坐视洪涝发生吗?”

  “你们这些人,有谁能担得起这个责任?现在给本县站出来!”

  江怀愤怒看向赵主簿,乃至其身后的一众士人。

  此刻他一脸怨愤,仿佛受打的不是郑显怀,而是他自己。

  众人噤若寒蝉,却都没人愿意出来担这个责任。

  “哼!”江怀见此冷笑一声,“殿下看清楚了,现在还是这个道理,能者上庸者下,有功赏有过罚。”

  “当初抗汛的那些百姓,本县会尽最大的能力让他们安居乐业。而这些年来,他们所耕种之土地,所要服之劳役,也从来没有任何推诿。”

  “反倒是他们,抗汛的时候可有身影,服劳役的时候可出过力?”

  “士人士人,什么才是士人?读了几本书,会写几个字,就敢自称自己为国朝之士!”

  “我呸!”

  “我大明朝开国到现在才举办了一次科举,尔等之列,真正有功名的又有几个?真正在国朝选士,被陛下钦点的又是谁?”

  “谁在拿着前朝的功名,当现在的士人?谁妄想站在本官的头上?”

  “谁妄想自己能和战功赫赫的勋贵皇亲同等列位?”

  江怀大喝道:

  “现在也可以给本县站出来!”

  一阵慷慨激昂的声音之后,江怀索性扫向四方,目光睥睨。

  而在他面前,早在江怀说出谁有当前国朝的功名之时,就已经有几个秀才举人想怒气冲冲地站出来。

  然而谁知此僚竟话音一变,直接再次转向皇亲国戚,霎时间,他们刚刚准备迈出的脚步,又不得不停下。

  燕王暗叹于这知县的狡猾,就这还说他是个笨人,不会说话。?

  这一番话语,论扣帽子扯大旗的能力,丝毫不比刚才的胡须老者差。

  燕王沉吟一声,正要表态。

  却见江怀的话语未停,而是再度看向他,目光灼灼。

  “殿下,若是您认为臣抗汛有罪,那臣便有罪,微臣绝不推诿。”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可臣还是要说,臣做这些不是为了任何人,是为了这一县之官的职责!”

  “是为了不辜负皇恩。”

  “是为了不负臣曾拿到金碗的许诺!”

  燕王眉眼一跳,怎么他又提起这事?

  “臣还记得洪武三年与殿下相遇,那时吾与殿下都尚算年幼,殿下问臣科举可成,臣答,科举之事必然不成。”

  “殿下与臣因此便有了金碗之约。”

  燕王眉眼一扬,他倒是忘了,之前来到凤阳府就想问过他这个问题。但种种事情让他都抛在脑后,现在却见他再度提起。

  “殿下方才问臣,何敢借皇家名义行事?是谁给臣的胆子?”

  “臣方才之所以不答,就是因为这些谄媚猥琐之徒,就在等着臣话语的漏洞,从而攻讦诬陷,误了我临淮大事!”

  “现在臣给了他们教训,也可以回答殿下之问……”

  江怀深吸一口气,看了燕王一眼,而后正色答道:

  “是陛下给臣的胆子!是今日亲巡临淮的殿下给臣的胆子!乃至,是我朝赋予一方州牧地方官的职责,是安居乐业的国策,给臣的胆子!”

  “你……”却是燕王,被这一番话说得已经是愣在原地。

  而四周包括知府在内,也已然是目瞪口呆。

  没听说过,往日只会动手的江知县,还有这个能力啊。

  “太平银一事,臣答了。至于最后的钱庄之事!殿下,敢问我大明,可有当铺、典当之所?”

  燕王下意识点头。

  “那臣这钱庄,又有何过错?但凡大明宝钞,臣让钱庄及时兑付。金银等物,臣更是符合陛下所制定国策,不允许民间金银交易。所以才以钱庄,委婉劝诫百姓,依照朝廷律令,存下金银,取出银票。”

  “就以殿下最近看到之景而言,如今我凤阳府各地,富户商贾通行。所谈钱额,都在千两之上。而我大明宝钞最大面额,仅仅是一贯!”

  “一千两,一千个一贯!就算是纸张,也有一尺余厚。”

  “若是两千两,三千两,乃至一万两呢?那就得拿车拉!”

  “诸位,你们拿得动吗?”

  “更遑论,仅仅宝钞一事,臣就有万字密言想禀告圣上,否则,此利国利民之举,迟早也会成为遗祸后世之弊政!”

  “可臣人微言轻,仅仅七品知县一职,甚至还困于此方囹圄,无法自拔,又有何资格谈论国政?”

  这一番话,说的发自肺腑。

  就连燕王都沉默了。

  而江怀见此,也是直接看向众人喝问道:“综上所论,本县有何罪?”

  “你、你……殿下,不要听此獠欺世盗名之言!”

  眼看他们所说的“罪名”,都被这狗官一一化解。

  这一刻,纵然是一直藏于身后的主簿,也是无法忍受了,他立刻站出,带着四周豪绅共同的愤怒。

  陡然喝道:

  “臣在临淮县任职多年,此贼子担任县令之后,就祸乱民风,在我临淮县,设立两大销金窟!国朝有律令,不得建立淫靡享乐荒诞之所。”

  “可此两大销金窟,日夜运营,纸醉金迷,荼毒民生,让所去之人,只知道安逸享乐。”

  “请殿下明察啊!”

  闻言,燕王也是陡然想起,好像的确有这两个地方,但他此来,还根本没见过!

  然而下一刻,他刚要问。

  却见江怀猛地喝道:“赵主簿,本县实在想不到,你还敢跳出来血口喷人!”

  “殿下,臣这两大地方,绝非此贼所言纸醉金迷之所。”

  “而是我临淮才子……栖息蜕变之地。”

  “是青云之所,大贤之地。”

  江怀一手指向前方士绅等人,冷然喝道:“若与他们这些自称大儒之人相比。”

  “微臣狂言:”

  “此地一人,足可顶十个大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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