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二,下午三点。

  北京,西城区,某部委大楼。

  林彻走出那扇庄严的铁门时,手里的档案袋沉甸甸的。

  “老板,真……真拿到了?”

  沈南站在车边,看着林彻手里那份文件,咽了口唾沫。

  他知道那里面装的是什么——那不仅仅是一份协议,那是一把尚方宝剑。

  林彻拉开车门,坐进后排,将档案袋扔给沈南。

  “打开看看。”

  沈南小心翼翼地绕开白线,抽出里面的文件。

  这是一份《关于开展“互联网+精准扶贫”洛川苹果专项试点工作的批复》。

  文件的落款处,盖着三个鲜红的圆形公章:县政府、市扶贫办、以及省里的相关指导单位。

  那红色,红得刺眼。

  “有了这个,”林彻系上安全带,声音平静,“微光拼团就不再是一个简单的电商项目。”

  “它是一项政治任务。”

  “沈南,回公司,给深圳那边发函。”

  ……

  ……

  微光科技,运营中心。

  气氛紧张得像是在拆除一颗即将爆炸的炸弹。

  大屏幕上,【微光拼团】的后台审核系统显示着一片刺眼的红色警告。

  那是微信接口返回的错误代码:ErrOr 40029 - 疑似诱导分享,链接已被拦截。

  正如沈南所料,昨晚微信发布的《最严打击公告》不是摆设。

  微光的拼团链接刚尝试在几个内部测试群里投放,仅仅存活了 15 秒,就被微信的“火眼”系统自动屏蔽。

  “封死了。”

  技术总监满头大汗,“微信这次升级了算法,不仅拦截域名,连带有特定关键词的图片都会被识别,‘砍一刀’、‘团购’、‘免费拿’这些词,全是敏感词。”

  会议室里一片哀嚎。

  没有微信的社交流量,拼团就是个死胎。

  “慌什么。”

  林彻推门而入。

  他把那个档案袋拍在会议桌的最中央。

  “改文案。”

  林彻脱下外套,卷起袖子,走到白板前,擦掉了之前设计团队引以为傲的那些“爆炸字体”和“促销标语”。

  “把‘9.9包邮’、‘快来砍一刀’、‘限时抢购’这些词,全部删掉。”

  赵普(品牌总监)愣住了:“林总,删了这些,怎么刺激用户点击?电商不就是靠这些字眼吗?”

  “以前是。”

  林彻拿起一支红色的马克笔。

  “但从今天开始,我们卖的不是苹果。”

  “我们卖的是‘善意’。”

  他在白板上写下了一行新的标题:

  【帮帮我们!洛川 20 万吨苹果滞销,老农急哭在果园……】

  “赵普,把你那些精修的苹果特写图全撤了,换照片。”

  “换什么?”

  “换我那天在果园里拍的。”林彻拿出手机,调出一张照片,“就这张,烂了一地的果子,还有那个大爷蹲在墙角抹眼泪的背影,不要修图,不要滤镜,就要那种颗粒感,那种绝望感。”

  “然后在图片的最下方,把这个文件的扫描件贴上去。”

  林彻指了指桌上的红头文件。

  “特别是那三个公章,要高清,要大,要放在用户手指绝对能点到的地方。”

  赵普看着那张充满了土腥味和苦难的照片,又看了看那个鲜红的公章。

  作为广告人,他突然感到一阵战栗。

  这确实不是促销。

  这是在对人性进行降维打击。

  一边是恻隐之心,一边是官方背书。

  “文案再改。”林彻继续下令,“把‘邀请好友拼团’改成‘爱心助农接力’,把‘拼团成功’改成‘助力成功’。”

  “把商业行为,包装成公益行为。”

  林彻扔下笔,环视众人。

  “现在,把这个新的落地页做出来,半小时后,我要亲自给马化腾写一封信。”

  ……

  ……

  深圳,腾讯大厦,28楼。

  微信安全风控中心。

  这里是微信帝国的“锦衣卫”所在,每天处理着数以亿计的违规链接、诈骗信息和营销骚扰。

  部门负责人张雷正盯着屏幕上的数据报表。

  自昨晚发布《公告》以来,全网的营销号哀鸿遍野,诱导分享的拦截率提升了 300%。

  “老大,有个情况。”

  一名审核员突然举手,“微光那边又提交新的链接了,系统判定还是属于‘拼团诱导’,自动拦截了,但是……”

  “但是什么?拦截了就拦截了。”张雷不耐烦地说道,“上面交代过,微光是头号监控对象,林彻那个人鬼点子多,特别是那个拼团,明显是破坏朋友圈生态的。”

  “不是,老大,您最好过来看一眼。”审核员的声音有些犹豫,“他们这次发过来的不仅是申诉邮件,还有一封……给 PONY(马化腾)和总办的公函。”

  张雷皱了皱眉,滑着椅子过去。

  屏幕上,是一封正式得让人发指的公函。

  抬头:深圳市腾讯计算机系统有限公司 / 尊敬的马化腾先生。

  内容并没有求情,也没有解释技术细节。

  只有简短、有力、且充满了政治高度的几段话:

  “……为响应国家‘精准扶贫’号召,微光科技联合陕西省洛川县人民政府,启动‘微光助农’专项行动,旨在通过互联网技术,解决贫困地区农产品滞销问题……”

  “……该项目已获得省、市、县三级政府批复(见附件 1)。”

  “……若贵司旗下的微信平台因‘算法误伤’而拦截该助农项目,不仅将导致数万吨农产品腐烂,更可能被视为对国家扶贫战略的消极抵制。”

  “……特此函告。并已抄送:农业部信息中心、国务院扶贫办社会扶贫司、陕西省商务厅。”

  看到那个“抄送”名单,张雷的冷汗瞬间就下来了。

  这哪里是申诉信。

  这根本就是一张“政治通牒”。

  如果微信真的封杀了这个链接,明天新闻头条可能就是:《腾讯各种理由阻碍扶贫,洛川果农血本无归》。

  这个锅,别说他张雷背不起,就连马化腾也背不起。

  “老大……这……”审核员的手指悬在键盘上,不敢动了,“这还封吗?”

  张雷死死盯着屏幕上那个带着红章的附件。

  他能看出来,微光这是在“挂羊头卖狗肉”。

  本质上还是拼团,还是诱导分享。

  但那层“羊皮”,是金色的。

  谁敢捅破?

  张雷深吸一口气,拿起了桌上的红色电话,拨通了总办公关部的内线。

  五分钟后。

  电话挂断。

  张雷瘫坐在椅子上,仿佛刚刚跑完了一场马拉松。

  “放行。”

  他有气无力地吐出两个字。

  “手动添加白名单,只要是带有这个‘助农’标识的链接,全部放行,不要让算法拦截。”

  “可是老大,这口子一开,以后他们……”

  “按我说的做!”张雷吼道,“你是想让公司上《新闻联播》的批评名单吗?!”

  ……

  ……

  北京,微光科技。

  沈南一直盯着电脑屏幕,手里的咖啡早就凉透了。

  突然。

  “绿了!”

  技术总监一声惊呼,声音都破音了,“接口通了!微信那边的拦截取消了!我们的域名进入白名单了!”

  哗——

  整个运营中心爆发出一阵压抑已久的欢呼声。

  那是劫后余生的狂喜。

  林彻站在窗边,看着窗外北京灰蒙蒙的天际线。

  他并没有欢呼。

  这在他的预料之中。

  在中国做生意,必须要懂两套逻辑:一套是商业逻辑,一套是政治逻辑。

  当商业逻辑走不通的时候,政治逻辑就是最好的破冰船。

  “林总。”

  沈南激动地跑过来,“现在通道打开了,要开始投放吗?”

  林彻转过身。

  他的目光穿过欢呼的人群,看向角落里一个穿着灰色卫衣的胖子。

  那是王胖子。

  微光最早的地推元老,也是目前手里掌握着微拼团时期沉淀下来的 20000 个微信红包群的“群主总指挥”。

  那是两亿个沉睡的用户。

  是两亿个对价格极度敏感、对“抢红包”乐此不疲的大爷大妈、小镇青年。

  “胖子。”

  林彻的声音不大,却穿透了嘈杂的人声。

  “在。”王胖子站了起来,满脸横肉都在抖动。

  “点火。”

  林彻吐出两个字。

  “把这颗火星,扔进那两亿人的干柴堆里。”

  “告诉他们,动动手指,只要 9 块 9,就能救老乡,还能吃苹果。”

  “是!”

  王胖子重重地点头,然后在键盘上敲下了回车键。

  消息瞬间分发给全国各地的数百名“大群主”。

  一分钟后。

  中国的三四线城市,无数个正在响着“叮咚”声的手机屏幕上,弹出了那条带着悲情色彩、却又极具诱惑力的链接。

  一场足以颠覆中国电商格局的风暴。

  起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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