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节过完了。

  杭州连下了三天冷雨。

  阿里滨江园区的玻璃幕墙上,全是灰蒙蒙的水痕。

  工位走道旁,那盆春节前行政部统一采购的金桔树枯死了。

  叶子卷曲发黄,上面挂着的红色“吉”字积了一层灰。

  早班的保洁阿姨拖地时,拖把杆撞了一下花盆。

  哗啦。

  几片干透的枯叶震落下来,掉进旁边程序员的机械键盘缝隙里。

  没人清理。

  整个无线事业部的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比发霉的桔子更难闻的味道。

  那是失败的味道。

  除夕夜的“珍珠港战役”结束了。

  结果惨烈。

  微信靠着“摇一摇”和“抢红包”,一夜之间绑定了两亿张银行卡。

  而“来往”,尽管烧掉了几千万预算,尽管全员背着KPI拉人头,依然没能阻挡用户像潮水一样退去。

  除了一个板块。

  监控大屏上,数据分裂成了两极。

  左边是“社交互动区”。

  代表聊天活跃度的蓝色曲线,平得像一条死人的心电图。

  右边是“福利专区”。

  代表领券、抽奖、抢红包的红色曲线,却像海啸一样高耸,甚至几次冲破了服务器的峰值预警线。

  产品总监老王站在屏幕前。

  他手里捏着一个喝空的红牛罐子。

  指关节发白。

  咔嚓。咔嚓。

  铝制罐体被无意识地捏扁,发出刺耳的噪音。

  “没道理啊。”

  老王喃喃自语,眼圈黑得像熊猫,“红包发了,人也来了。钱抢完了,为什么不聊天?”

  林彻坐在角落里,看着那两条截然相反的曲线。

  手里转着一支签字笔。

  道理很简单。

  因为他用阿里的钱,买来的是一群“贪便宜”的人,而不是“想交朋友”的人。

  对于致力于做“中国版FaCebOOk”的阿里来说,这群只认钱不认人的用户是垃圾。

  但对于要做“电商导购”的林彻来说,这群对价格极其敏感的用户,是纯度99.9%的金矿。

  这种资源的错配,就是他一直在等待的机会。

  现在的局面越分裂,对他越有利。

  “开会。”

  老萧推门进来,脸色很难看,“集团COO亲自主持复盘。做好挨骂的准备。”

  顶层会议室。

  气氛比年前那次“审判大会”更压抑。

  马总没来。

  主持会议的是集团COO张总,一个以铁血手段著称的“刽子手”。

  他的任务很明确:止损。

  如果一个项目被证明是失败的,那就切除它,不管当初投入了多少沉没成本。

  “来往为什么失败?”

  张总敲了敲桌子,没有废话。

  没人敢接话。

  产品经理低头看脚尖,运营总监假装在笔记本上写字。

  “因为定位不清。”

  一个声音响打破了沉默。

  李默站了起来。

  经过一个春节的休整,他似乎恢复了元气。那套阿玛尼西装重新变得笔挺,发型也打理得一丝不苟。

  他手里拿着一份厚厚的报告。

  报告的封面上有一个灰色的鞋印。

  那是刚才在打印室,清洁工不小心踩到的。这些用户投诉文件,平时被运营部当成垃圾扔在角落里。

  但现在,它是李默手里的刀。

  “张总,各位领导。”

  李默把报告甩在桌上,灰尘扬起。

  “我们是在做高雅的社交,是在做熟人圈子。但现在,我们的APP变成了什么?”

  他打开投影仪。

  屏幕亮起。

  那是一张“来往”用户的手机截屏。

  没有温馨的家庭合影,没有朋友的聚餐照片。

  满屏都是红色的牛皮癣:

  【砍一刀!9.9包邮!】

  【点这里领5元话费,速来!】

  【我在参加万人团购,缺一个,救救孩子!】

  密密麻麻,喧闹,嘈杂。

  像一个贴满了小广告的城乡结合部电线杆。

  “这就是林彻团队干的好事。”

  李默指着屏幕,手指几乎戳到了林彻的鼻子上。

  “他引入了大量的羊毛党、比价机器人。这些人不聊天,不分享生活,只会在群里发广告,骚扰正常用户。”

  “原本还有几个想来体验社交的真实用户,进来一看这个环境,马上就卸载了。”

  李默的声音在会议室里回荡,带着一种痛心疾首的正义感。

  “这不是拉新,这是饮鸩止渴。”

  “林彻,你把‘来往’变成了一个巨大的垃圾场。”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

  老萧皱起眉,想帮林彻辩解两句,但看到屏幕上那不堪入目的界面,又闭上了嘴。

  事实胜于雄辩。

  从“社交”的角度看,林彻确实把这个产品毁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林彻身上。

  等待着他的反击。

  就像上次那样,拿出VGA线,甩出一组惊人的数据,打肿李默的脸。

  林彻抬起头。

  他看着屏幕上那个“垃圾场”,眼神里没有愤怒,甚至没有辩解的欲望。

  他只是平静地看着李默。

  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配合默契的搭档。

  李默说得对。

  这就是毒瘤。

  只有把它定义为“破坏核心战略的毒瘤”,公司才会急着把它切除。

  李默现在的每一次攻击,都是在帮林彻完成资产剥离的最后一块拼图。

  “李总说得对。”

  林彻开口了。

  声音很轻,带着一丝疲惫和无奈。

  “为了冲KPI,动作确实变形了,引入这批用户,确实影响了社区氛围。”

  他没有反驳。

  他认罪了。

  李默愣了一下。他准备了一肚子的后手数据,准备和林彻大战三百回合。

  结果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坐在主位的张总推了推眼镜,目光锐利地扫过林彻。

  “既然是垃圾,那就清理掉。”

  张总的声音冷酷无情。

  “阿里不需要虚假繁荣,为了挽救‘来往’的社交属性,必须进行生态净化。”

  他顿了顿,下达了判决书。

  “砍掉福利板块,封禁所有发广告的账号,清除所有比价机器人。”

  这就是大公司的逻辑。

  当一个肢体坏死时,截肢是唯一的选择。

  哪怕那个肢体里流淌着几千万预算换来的血液。

  雨越下越大了。

  雨水在落地窗的玻璃上蜿蜒流下,形成一道道扭曲的水幕。

  透过水幕,远处正在建设的阿里巴巴西溪园区新总部大楼,看起来模糊不清。

  像是一个看不清形状的未来。

  会议结束了。

  人群散去。

  林彻坐在原位,没有动。

  他摘下脖子上的工牌。

  蓝色的带子在手里缠绕了两圈。

  手指轻轻摩挲着工牌边缘那行“P7 产品专家”的小字。

  这块塑料牌子,他戴了三个月。

  现在,该摘下来了。

  桌子底下,有人踢了他一脚。

  是老萧。

  “你疯了?”

  老萧压低声音,语气急促,“刚才为什么不辩解?那几百万用户虽然吵了点,但那是真金白银买来的流量啊!砍了就真没了!”

  林彻转过头。

  他看着老萧焦急的脸,给了对方一个冷淡的眼神。

  那是“闭嘴,别坏事”的眼神。

  老萧愣住了。

  他从未在林彻脸上看到过这种表情。

  不是失败者的颓丧,而是一种猎人看到猎物落网时的...残忍。

  林彻站起身。

  把工牌塞进口袋里。

  “萧总,公司决定是对的。”

  他整理了一下衣领,语气恢复了平时的恭敬。

  “既然是毒丸,就该吐出来。留着,只会毒死自己。”

  他拎起那个破旧的电脑包,走出会议室。

  走廊里空荡荡的。

  只有头顶的日光灯发出滋滋的电流声。

  林彻走到楼梯间的角落。

  这里没有监控。

  他拿出手机,翻出一个号码。

  那是他在集团法务部的一个大学同学。

  关系很铁,但平时为了避嫌,很少联系。

  现在,不需要避嫌了。

  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地敲击。

  没有寒暄,没有客套。

  只有一行字:

  “拟一份《非核心资产剥离协议》,我想买点公司的‘废品’。”

  发送。

  林彻看着屏幕上那个“发送成功”的绿色对钩。

  李默以为他切掉了一个毒瘤。

  殊不知,他切掉的是未来千亿市值的拼多多雏形。

  而林彻,准备用收废品的价格,把这颗被阿里抛弃的钻石,装进自己的口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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