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杭州之后的两周，
林彻没有跟任何人提过崇礼的测试。
老周回来之后把v2.0引擎的正式版本打了一个tag，版本号v2.0.1，存进了内部代码仓库，然后他回到了日常工作，OS迭代，v2.7.5兼容性测试，他的搪瓷缸重新出现在三楼调试间的桌子上，杯口的豁口朝外，龙井换了新的，味道比崇礼那几天浓。
方远也回到了正常节奏，他在做编译器的下一轮优化，168小时测试的日志他存了一份在本地硬盘里，没有删，偶尔打开看一眼，不是怀旧，是习惯，他喜欢看全绿的日志。
沈南在等央行对回函的反馈。
TSR-2022-0009的回函一月十号下午发出去的，到现在一周了，没有收到任何回复，不是好消息也不是坏消息，是没有消息，在央行的节奏里，没有消息通常意味着"收到了，不需要追问了"，但沈南不做假设，她把AbySS预案文件夹保留在桌面上，没有归档。
加密U盘还在钥匙扣上。
…………
一月十五号，周六，
林彻在办公室。
杭州的天阴着，灰白色，跟崇礼不一样，崇礼的灰是干的，杭州的灰是湿的，窗外看出去对面楼的轮廓有点模糊，像隔了一层水汽。
他打开手机，看了一眼天气。
杭州，阴，七度。
他划了一下。
崇礼，晴，零下二十一度。
他看了那个数字两秒。
零下二十一，比他在崇礼的时候又冷了两度。
他关掉天气。
这个动作他从回杭州之后每天做一次，不是刻意的，是早上到办公室坐下来之后的第一个动作，泡茶，开电脑，看天气，杭州的看一眼，崇礼的看一眼。
不知道为什么看崇礼的。
也许是因为崇礼的温度跟那个地方绑在一起了，三天，铁皮外墙，蓝色的雪光，7和100，那个温度每天在变，但那个地方不会变。
也许只是习惯。
他关掉手机，打开了电脑。
桌上有三份文件。
第一份，谢宇的药品冷链调研报告，14页，上个月交的，他看过一遍了，在最后一页写了两个字："继续，"没有动过。
寒潮还在持续，北方多个城市慢性病用药配送延迟的新闻在减少，不是问题解决了，是媒体的注意力转移了，问题还在，那个七十二岁的老人需要胰岛素，快递到不了的事情还在发生，只是没人报了。
药品冷链的接口在微光物流后台里，两个灰色的按钮，待激活，从2021年就在那里了。
等资质，药品经营许可证，GSP认证，没有这两个证，微光不能碰药品物流。
2022年的冬天会更冷。
他看了一眼窗外，杭州的七度不算冷，但他想到的是零下二十一度。
第二份，陈维的Q4简报。
方舟总资产8.3亿美元，安全仓位7.1亿，冻结资产1.2亿，SEC在Q4没有新动作。
但陈维在简报里标注了一行字：SEC内部调整了追踪策略，从穿透SPV结构变成了关联分析，"从问'你是谁'变成了问'你像谁'。"
他在这行字上停了几秒。
关联分析，比对操作模式和仓位结构，不问身份问行为，这比穿透更难挡，穿透可以用更多层SPV来应对，关联分析要求方舟的操作模式跟市场上的任何已知基金都不像。
陈维的原话："不担心，汇报。"
他没有回复。
简报最后一段。
"东京线和SEC线在Q4都没有新动作，安静了三个多月，太安静了。"
太安静了。
他看完这句话之后把简报合上了。
第三份，非洲锂钴矿的预研进度。
瑞士SPV委托的矿业咨询公司在刚果金和赞比亚做了初步调研，14页报告，矿区位置已经标定，两个红点，一个在加丹加省，一个在铜带省。
预研结论：资源品位优良，开采条件中等偏上，但基础设施极差，公路，电力，通信，全部需要从零建设，最快2023年启动前期工程，2024年投产。
两年。
他把报告放回桌上。
三份文件，三条线，药品冷链，方舟，非洲。
每一条都在动，但都很慢，像地下的水，在看不到的地方流。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
楼下停车场旁边的奶茶店开着，门口排了四五个人，午饭时间刚过，有人在抽烟，烟雾在潮湿的空气里散得很慢。
世界在运转。
电视新闻里说冬奥筹备进入最后阶段，赛事票务系统上线，志愿者培训完成，北京和张家口之间的京张高铁加密了班次，这些新闻他扫了一眼就翻过去了。
他关心的不是新闻里说的，是新闻里没说的。
冬奥期间的通信保障方案有没有更新，基站扩容第二期上线了没有，崇礼赛区的数字人民币终端部署到了什么程度。
这些信息不在新闻里，在他的脑子里，上辈子的记忆。
他回到桌前坐下。
…………
一月十八号，周二，
沈南敲门进来。
"央行没有回复。"
她站在门口，没有坐下。
"TSR-2022-0009的回函发出去八天了，没有追问，没有补充要求，没有任何反馈。"
林彻看了她一眼。
"预案不撤。"
沈南点头，"我知道，CR-1247在系统里是永久记录，回函被接受不等于记录被删除。"
她在门口站了两秒。
"还有一件事，何薇在做年终合规总结，她问AbySS的合规自查报告要不要放进去。"
"放。"
"放哪个版本？给央行的脱敏版，还是完整版？"
"脱敏版。"
沈南点头，转身要走。
"沈南。"
她停下来。
"回函第三页。"
她回头看了他一眼。
"做得好。"
三个字。
沈南的表情没有变，她点了一下头。
"谢谢林总。"
然后她走了。
走廊上高跟鞋的声音远去了，不是何薇的，是沈南自己的，她平时不穿高跟鞋，今天穿了，大概是有外部会议。
林彻看了一眼窗外。
杭州还是阴天。
他拿起手机，看天气。
杭州，阴转小雨，六度。
崇礼，晴，零下二十二度。
又冷了一度。
他关掉天气。
同一天，北京，
赵铭远在工行办公室里打开了电脑，他新建了一个文件夹，命名："离线支付全场景升级计划"。
他在里面建了三个子目录，本地账本架构研究，异步回调机制，断网容灾方案。
三个子目录都是空的。
他坐在椅子上看着那三个名字，然后他把文件夹名称改了一下，把"全场景"删了，改成了"本地账本架构"。
"离线支付本地账本架构升级计划"。
他开始在第一个子目录里写笔记。
第一行："微光的本地账本——去年开始开发——不依赖中心清算——断网状态下交易在本地完成——12.3mS——100/100。"
他写得很慢，每一个事实都是确认过的，他在用自己的语言重新描述对手的技术方案。
不是抄，是学。
他是工程师，工程师不记恨，工程师迭代。
…………
一月二十号，周四，
距离所长说的"两周"还剩四天。
林彻在办公室里坐了一个下午，没有开会，没有见人，桌上的龙井续了三次水，第三次的颜色已经很淡了，像白水里滴了一滴墨。
他打开电脑，看了一眼微光协同的在线人数。
6100万。
比上个月少了一百万，正常波动，年底了，用户活跃度会降。
他关了。
打开天气。
崇礼，多云转晴，零下十九度。
回暖了两度。
他看着那个数字。
零下十九度，测试那天也是零下十九度。
他关掉天气。
桌上那三份文件还在，药品冷链，方舟简报，非洲矿预研，他把它们整理了一下，摞成一摞，放在桌角。
然后他打开了一个文件夹。
方舟基金。
里面有一个子目录，上周新建的。
"DCEP跨境结算可行性预研"
空的。
他看了一眼那个空文件夹。
没有往里面放任何东西。
关了。
窗外杭州的天暗了，一月底天黑得早，四点多就开始暗了，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打在停车场的地面上，没有雪，只有湿漉漉的水泥地面。
他喝了一口茶，第三次续的水，几乎没有味道了。
四天。
林彻没有跟任何人提过崇礼的测试。
老周回来之后把v2.0引擎的正式版本打了一个tag，版本号v2.0.1，存进了内部代码仓库，然后他回到了日常工作，OS迭代，v2.7.5兼容性测试，他的搪瓷缸重新出现在三楼调试间的桌子上，杯口的豁口朝外，龙井换了新的，味道比崇礼那几天浓。
方远也回到了正常节奏，他在做编译器的下一轮优化，168小时测试的日志他存了一份在本地硬盘里，没有删，偶尔打开看一眼，不是怀旧，是习惯，他喜欢看全绿的日志。
沈南在等央行对回函的反馈。
TSR-2022-0009的回函一月十号下午发出去的，到现在一周了，没有收到任何回复，不是好消息也不是坏消息，是没有消息，在央行的节奏里，没有消息通常意味着"收到了，不需要追问了"，但沈南不做假设，她把AbySS预案文件夹保留在桌面上，没有归档。
加密U盘还在钥匙扣上。
…………
一月十五号，周六，
林彻在办公室。
杭州的天阴着，灰白色，跟崇礼不一样，崇礼的灰是干的，杭州的灰是湿的，窗外看出去对面楼的轮廓有点模糊，像隔了一层水汽。
他打开手机，看了一眼天气。
杭州，阴，七度。
他划了一下。
崇礼，晴，零下二十一度。
他看了那个数字两秒。
零下二十一，比他在崇礼的时候又冷了两度。
他关掉天气。
这个动作他从回杭州之后每天做一次，不是刻意的，是早上到办公室坐下来之后的第一个动作，泡茶，开电脑，看天气，杭州的看一眼，崇礼的看一眼。
不知道为什么看崇礼的。
也许是因为崇礼的温度跟那个地方绑在一起了，三天，铁皮外墙，蓝色的雪光，7和100，那个温度每天在变，但那个地方不会变。
也许只是习惯。
他关掉手机，打开了电脑。
桌上有三份文件。
第一份，谢宇的药品冷链调研报告，14页，上个月交的，他看过一遍了，在最后一页写了两个字："继续，"没有动过。
寒潮还在持续，北方多个城市慢性病用药配送延迟的新闻在减少，不是问题解决了，是媒体的注意力转移了，问题还在，那个七十二岁的老人需要胰岛素，快递到不了的事情还在发生，只是没人报了。
药品冷链的接口在微光物流后台里，两个灰色的按钮，待激活，从2021年就在那里了。
等资质，药品经营许可证，GSP认证，没有这两个证，微光不能碰药品物流。
2022年的冬天会更冷。
他看了一眼窗外，杭州的七度不算冷，但他想到的是零下二十一度。
第二份，陈维的Q4简报。
方舟总资产8.3亿美元，安全仓位7.1亿，冻结资产1.2亿，SEC在Q4没有新动作。
但陈维在简报里标注了一行字：SEC内部调整了追踪策略，从穿透SPV结构变成了关联分析，"从问'你是谁'变成了问'你像谁'。"
他在这行字上停了几秒。
关联分析，比对操作模式和仓位结构，不问身份问行为，这比穿透更难挡，穿透可以用更多层SPV来应对，关联分析要求方舟的操作模式跟市场上的任何已知基金都不像。
陈维的原话："不担心，汇报。"
他没有回复。
简报最后一段。
"东京线和SEC线在Q4都没有新动作，安静了三个多月，太安静了。"
太安静了。
他看完这句话之后把简报合上了。
第三份，非洲锂钴矿的预研进度。
瑞士SPV委托的矿业咨询公司在刚果金和赞比亚做了初步调研，14页报告，矿区位置已经标定，两个红点，一个在加丹加省，一个在铜带省。
预研结论：资源品位优良，开采条件中等偏上，但基础设施极差，公路，电力，通信，全部需要从零建设，最快2023年启动前期工程，2024年投产。
两年。
他把报告放回桌上。
三份文件，三条线，药品冷链，方舟，非洲。
每一条都在动，但都很慢，像地下的水，在看不到的地方流。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
楼下停车场旁边的奶茶店开着，门口排了四五个人，午饭时间刚过，有人在抽烟，烟雾在潮湿的空气里散得很慢。
世界在运转。
电视新闻里说冬奥筹备进入最后阶段，赛事票务系统上线，志愿者培训完成，北京和张家口之间的京张高铁加密了班次，这些新闻他扫了一眼就翻过去了。
他关心的不是新闻里说的，是新闻里没说的。
冬奥期间的通信保障方案有没有更新，基站扩容第二期上线了没有，崇礼赛区的数字人民币终端部署到了什么程度。
这些信息不在新闻里，在他的脑子里，上辈子的记忆。
他回到桌前坐下。
…………
一月十八号，周二，
沈南敲门进来。
"央行没有回复。"
她站在门口，没有坐下。
"TSR-2022-0009的回函发出去八天了，没有追问，没有补充要求，没有任何反馈。"
林彻看了她一眼。
"预案不撤。"
沈南点头，"我知道，CR-1247在系统里是永久记录，回函被接受不等于记录被删除。"
她在门口站了两秒。
"还有一件事，何薇在做年终合规总结，她问AbySS的合规自查报告要不要放进去。"
"放。"
"放哪个版本？给央行的脱敏版，还是完整版？"
"脱敏版。"
沈南点头，转身要走。
"沈南。"
她停下来。
"回函第三页。"
她回头看了他一眼。
"做得好。"
三个字。
沈南的表情没有变，她点了一下头。
"谢谢林总。"
然后她走了。
走廊上高跟鞋的声音远去了，不是何薇的，是沈南自己的，她平时不穿高跟鞋，今天穿了，大概是有外部会议。
林彻看了一眼窗外。
杭州还是阴天。
他拿起手机，看天气。
杭州，阴转小雨，六度。
崇礼，晴，零下二十二度。
又冷了一度。
他关掉天气。
同一天，北京，
赵铭远在工行办公室里打开了电脑，他新建了一个文件夹，命名："离线支付全场景升级计划"。
他在里面建了三个子目录，本地账本架构研究，异步回调机制，断网容灾方案。
三个子目录都是空的。
他坐在椅子上看着那三个名字，然后他把文件夹名称改了一下，把"全场景"删了，改成了"本地账本架构"。
"离线支付本地账本架构升级计划"。
他开始在第一个子目录里写笔记。
第一行："微光的本地账本——去年开始开发——不依赖中心清算——断网状态下交易在本地完成——12.3mS——100/100。"
他写得很慢，每一个事实都是确认过的，他在用自己的语言重新描述对手的技术方案。
不是抄，是学。
他是工程师，工程师不记恨，工程师迭代。
…………
一月二十号，周四，
距离所长说的"两周"还剩四天。
林彻在办公室里坐了一个下午，没有开会，没有见人，桌上的龙井续了三次水，第三次的颜色已经很淡了，像白水里滴了一滴墨。
他打开电脑，看了一眼微光协同的在线人数。
6100万。
比上个月少了一百万，正常波动，年底了，用户活跃度会降。
他关了。
打开天气。
崇礼，多云转晴，零下十九度。
回暖了两度。
他看着那个数字。
零下十九度，测试那天也是零下十九度。
他关掉天气。
桌上那三份文件还在，药品冷链，方舟简报，非洲矿预研，他把它们整理了一下，摞成一摞，放在桌角。
然后他打开了一个文件夹。
方舟基金。
里面有一个子目录，上周新建的。
"DCEP跨境结算可行性预研"
空的。
他看了一眼那个空文件夹。
没有往里面放任何东西。
关了。
窗外杭州的天暗了，一月底天黑得早，四点多就开始暗了，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打在停车场的地面上，没有雪，只有湿漉漉的水泥地面。
他喝了一口茶，第三次续的水，几乎没有味道了。
四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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