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点在北京西城区一栋不起眼的办公楼里，六楼，门牌号607。
走廊很安静，地面铺的是浅灰色的防滑地砖，墙上每隔几米有一个消防指示灯，绿色的，很小。
林彻到的时候是上午九点整。
带他上来的人是一个年轻男人，穿着深色的夹克，从一楼大厅接的他，全程没有说话，只在电梯里按了6。
607的门开着。
房间不大，大概二十平方。
一张长方形的桌子摆在中间，桌面是浅木色的，很干净。
桌子两边各放了两把椅子。
靠门那一侧的椅子是空的，靠窗那一侧坐着两个人。
一个是茶室里见过的那个人。
今天穿的是深蓝色的西装，没有打领带，衬衫扣子照样扣到最上面。
眼镜还是那副金属细框的，镜片在窗户透进来的光里反了一下。
另一个人坐在他旁边，面前放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屏幕打开着，手放在键盘上。
记录员。
桌面上摆着三样东西。
一瓶未开封的矿泉水，放在林彻这一侧。
一个深蓝色的文件夹，和上次茶室里的那个一样，放在对面那个人面前。
一支签字笔，黑色的，放在文件夹旁边。
"林总，请坐。"
还是那个声音，语速适中，礼貌。
林彻坐下来。
椅子是普通的办公椅，有靠背没有扶手，坐上去很稳。
"今天是一个正式的交流。"
他说"正式"两个字的时候，和上次茶室里的语气不一样了。
上次是预告，这次是执行。
"内容主要涉及微光科技及关联实体的部分业务情况，我会就一些具体事项向您求证。"
"求证"。
不是"询问"，不是"审问"，是"求证"。
这个词的选择很精确。
"求证"意味着对方已经有了初步判断，现在需要当事人确认或否认。
"我们开始吧。"
他打开了深蓝色的文件夹。
这是这个文件夹第一次在林彻面前被打开。
文件夹里有一叠材料，大概十五到二十页，用回形针分成了几组。
他没有从第一页开始，而是翻到了第三组。
第三组的第一页是一张表格。
表格的左列是日期，右列是事件描述。
日期从2018年第二季度开始，到2022年第三季度结束。
事件描述用的是缩写和编号，林彻看不清全部内容，但他看到了几个熟悉的关键词。
SM4。
DCEP。
001。
这三个词出现在不同的行里，每一行旁边都有一个小数字，用红笔标注的。
"我们做了一个时间线整理。"
对面那个人把表格转了一个方向，推到桌子中间，让林彻能看得更清楚。
"这是微光科技从2018年到2022年的主要技术决策和业务布局的时间节点。"
"每一个节点旁边标注的数字，是该决策与后续政策落地之间的间隔天数。"
他用签字笔点了表格上的第一行。
"SM4加密标准，微光科技采纳时间是2018年6月，国家正式推行是2019年3月。"
"间隔273天。"
笔尖移到第二行。
"DCEP研发参与申请，微光科技提交时间是2019年1月，央行正式启动试点是2020年4月。"
"间隔456天。"
笔尖移到第三行。
"CCPS立项，微光科技内部立项时间是2020年11月，NMPA正式发布冷链公共服务平台建设指引是2021年9月。"
"间隔304天。"
他把笔放下。
"三个决策，三个间隔，平均领先时间约344天。"
房间里很安静。
记录员的手指在键盘上轻轻敲着，声音很小。
窗外有风，吹得窗户框发出一点点震动的声音。
林彻看着那张表格。
273，456，304。
三个数字排在那里，每一个都标着红色。
他没有说话。
"林总，我想请教一个问题。"
对面那个人的语气没有变，还是那种求证的口吻。
"以上三项决策的提前量，您是基于什么样的信息做出判断的？"
这个问题和茶室里问SM4的那个问题本质上是一样的。
但精度不一样了。
茶室里是"那个时间点"，现在是三个具体的天数。
"行业研判。"林彻说。
"我们有一个内部的政策研究团队，会持续跟踪监管动向和行业趋势。"
"提前布局是企业战略的一部分。"
对面那个人听完之后没有立刻接话。
他看了林彻大概三秒钟。
然后翻到第三组的第二页。
第二页是另一张表格，格式和第一张类似，但内容不同。
左列还是日期，右列不再是事件描述，而是一组文档名称。
林彻看到了一个熟悉的名字。
白皮书。
微光科技在不同时间点发布的技术白皮书。
每一份白皮书旁边有一个百分比数字。
这些百分比数字林彻之前没有见过。
"这是我们做的一个内容比对。"
对面那个人用笔点了第一个百分比。
"微光科技2019年3月发布的DCEP技术白皮书。"
"与央行2020年4月正式发布的DCEP技术规范之间的内容吻合度。"
笔尖停在那个数字上。
林彻看到了。
数字旁边用铅笔画了一个小圆圈，圆圈里有一个问号。
这个问号不是打印上去的，是手写的。
是对面这个人自己标的。
他标注了一个问号，意味着这个数字让他产生了疑问。
"吻合度的计算方法是文本比对加语义分析。"
"具体数值我暂时不说，因为还需要进一步核实。"
他说"暂时不说"的时候，目光从表格上抬起来，看了林彻一眼。
这一眼不长，大概一秒钟。
但林彻在那一秒钟里读到了一个信息。
他知道那个数字是多少。
他只是选择现在不说。
对面那个人合上了第三组的第二页，翻回了第一页。
"林总，我再确认一下。"
"您刚才说微光科技有一个内部的政策研究团队，是吗？"
"是。"
"这个团队有多少人？"
"四到五人，具体人数会有变动。"
"团队负责人是谁？"
"直接向我汇报。"
"也就是说，最终的决策判断是您本人做出的？"
"是。"
对面那个人点了一下头。
他没有追问"您本人是基于什么信息"，因为这个问题他已经问过了，林彻也已经回答了。
但他用另一种方式留下了这个问题的痕迹。
他在第一页表格的下方空白处，用签字笔写了一行字。
字很小，林彻只能看到最后两个字。
"本人"。
然后他合上了文件夹。
"今天先到这里。"
他站起来。
"林总，谢谢您的配合。"
握手，力度和上次一样，不大，时间不长。
"后续如果还有需要核实的事项，我们会再联系。"
林彻站起来，走到门口。
带他上来的年轻男人已经站在走廊里等着了。
他跟着年轻男人走向电梯。
走廊还是那条走廊，浅灰色地砖，绿色消防灯。
电梯门开了，他走进去。
电梯里有一面镜子，他看到了自己的脸。
表情没什么变化。
但他注意到自己的左手一直握着，从坐下来到现在，拳头没有松开过。
他松开了手。
掌心有四个指甲印，浅的，过一会儿就会消失。
走廊很安静，地面铺的是浅灰色的防滑地砖，墙上每隔几米有一个消防指示灯，绿色的，很小。
林彻到的时候是上午九点整。
带他上来的人是一个年轻男人，穿着深色的夹克，从一楼大厅接的他，全程没有说话，只在电梯里按了6。
607的门开着。
房间不大，大概二十平方。
一张长方形的桌子摆在中间，桌面是浅木色的，很干净。
桌子两边各放了两把椅子。
靠门那一侧的椅子是空的，靠窗那一侧坐着两个人。
一个是茶室里见过的那个人。
今天穿的是深蓝色的西装，没有打领带，衬衫扣子照样扣到最上面。
眼镜还是那副金属细框的，镜片在窗户透进来的光里反了一下。
另一个人坐在他旁边，面前放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屏幕打开着，手放在键盘上。
记录员。
桌面上摆着三样东西。
一瓶未开封的矿泉水，放在林彻这一侧。
一个深蓝色的文件夹，和上次茶室里的那个一样，放在对面那个人面前。
一支签字笔，黑色的，放在文件夹旁边。
"林总，请坐。"
还是那个声音，语速适中，礼貌。
林彻坐下来。
椅子是普通的办公椅，有靠背没有扶手，坐上去很稳。
"今天是一个正式的交流。"
他说"正式"两个字的时候，和上次茶室里的语气不一样了。
上次是预告，这次是执行。
"内容主要涉及微光科技及关联实体的部分业务情况，我会就一些具体事项向您求证。"
"求证"。
不是"询问"，不是"审问"，是"求证"。
这个词的选择很精确。
"求证"意味着对方已经有了初步判断，现在需要当事人确认或否认。
"我们开始吧。"
他打开了深蓝色的文件夹。
这是这个文件夹第一次在林彻面前被打开。
文件夹里有一叠材料，大概十五到二十页，用回形针分成了几组。
他没有从第一页开始，而是翻到了第三组。
第三组的第一页是一张表格。
表格的左列是日期，右列是事件描述。
日期从2018年第二季度开始，到2022年第三季度结束。
事件描述用的是缩写和编号，林彻看不清全部内容，但他看到了几个熟悉的关键词。
SM4。
DCEP。
001。
这三个词出现在不同的行里，每一行旁边都有一个小数字，用红笔标注的。
"我们做了一个时间线整理。"
对面那个人把表格转了一个方向，推到桌子中间，让林彻能看得更清楚。
"这是微光科技从2018年到2022年的主要技术决策和业务布局的时间节点。"
"每一个节点旁边标注的数字，是该决策与后续政策落地之间的间隔天数。"
他用签字笔点了表格上的第一行。
"SM4加密标准，微光科技采纳时间是2018年6月，国家正式推行是2019年3月。"
"间隔273天。"
笔尖移到第二行。
"DCEP研发参与申请，微光科技提交时间是2019年1月，央行正式启动试点是2020年4月。"
"间隔456天。"
笔尖移到第三行。
"CCPS立项，微光科技内部立项时间是2020年11月，NMPA正式发布冷链公共服务平台建设指引是2021年9月。"
"间隔304天。"
他把笔放下。
"三个决策，三个间隔，平均领先时间约344天。"
房间里很安静。
记录员的手指在键盘上轻轻敲着，声音很小。
窗外有风，吹得窗户框发出一点点震动的声音。
林彻看着那张表格。
273，456，304。
三个数字排在那里，每一个都标着红色。
他没有说话。
"林总，我想请教一个问题。"
对面那个人的语气没有变，还是那种求证的口吻。
"以上三项决策的提前量，您是基于什么样的信息做出判断的？"
这个问题和茶室里问SM4的那个问题本质上是一样的。
但精度不一样了。
茶室里是"那个时间点"，现在是三个具体的天数。
"行业研判。"林彻说。
"我们有一个内部的政策研究团队，会持续跟踪监管动向和行业趋势。"
"提前布局是企业战略的一部分。"
对面那个人听完之后没有立刻接话。
他看了林彻大概三秒钟。
然后翻到第三组的第二页。
第二页是另一张表格，格式和第一张类似，但内容不同。
左列还是日期，右列不再是事件描述，而是一组文档名称。
林彻看到了一个熟悉的名字。
白皮书。
微光科技在不同时间点发布的技术白皮书。
每一份白皮书旁边有一个百分比数字。
这些百分比数字林彻之前没有见过。
"这是我们做的一个内容比对。"
对面那个人用笔点了第一个百分比。
"微光科技2019年3月发布的DCEP技术白皮书。"
"与央行2020年4月正式发布的DCEP技术规范之间的内容吻合度。"
笔尖停在那个数字上。
林彻看到了。
数字旁边用铅笔画了一个小圆圈，圆圈里有一个问号。
这个问号不是打印上去的，是手写的。
是对面这个人自己标的。
他标注了一个问号，意味着这个数字让他产生了疑问。
"吻合度的计算方法是文本比对加语义分析。"
"具体数值我暂时不说，因为还需要进一步核实。"
他说"暂时不说"的时候，目光从表格上抬起来，看了林彻一眼。
这一眼不长，大概一秒钟。
但林彻在那一秒钟里读到了一个信息。
他知道那个数字是多少。
他只是选择现在不说。
对面那个人合上了第三组的第二页，翻回了第一页。
"林总，我再确认一下。"
"您刚才说微光科技有一个内部的政策研究团队，是吗？"
"是。"
"这个团队有多少人？"
"四到五人，具体人数会有变动。"
"团队负责人是谁？"
"直接向我汇报。"
"也就是说，最终的决策判断是您本人做出的？"
"是。"
对面那个人点了一下头。
他没有追问"您本人是基于什么信息"，因为这个问题他已经问过了，林彻也已经回答了。
但他用另一种方式留下了这个问题的痕迹。
他在第一页表格的下方空白处，用签字笔写了一行字。
字很小，林彻只能看到最后两个字。
"本人"。
然后他合上了文件夹。
"今天先到这里。"
他站起来。
"林总，谢谢您的配合。"
握手，力度和上次一样，不大，时间不长。
"后续如果还有需要核实的事项，我们会再联系。"
林彻站起来，走到门口。
带他上来的年轻男人已经站在走廊里等着了。
他跟着年轻男人走向电梯。
走廊还是那条走廊，浅灰色地砖，绿色消防灯。
电梯门开了，他走进去。
电梯里有一面镜子，他看到了自己的脸。
表情没什么变化。
但他注意到自己的左手一直握着，从坐下来到现在，拳头没有松开过。
他松开了手。
掌心有四个指甲印，浅的，过一会儿就会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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