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别急着抢。”
沈南把那只公文包搁在桌上，包角的牛皮磨得发白，露出底下浅一层的颜色。他拉开拉链，抽出一沓文件，纸边压得整整齐齐。
“我从香港转机过来，飞机上把第二版改完了。”
林彻没说话，目光落在那沓纸上。
何薇凑过来一点，想看封面那行字，被沈南翻了过去。
“先看架构。”
他把第一页推到林彻面前。最上面印着三个字母，LFW，下面是密密麻麻的框线和箭头，一层套着一层。
“你现在的麻烦，不是矿在不在中段。”沈南的手指点在最上面那个框上，“是你这家公司，能不能拿。”
林彻看着那张图。
“实体清单那点背景，对方一定会拿来做文章。”沈南往下指，“一个中国公司，被人盯过，想在这儿争核心区，当地政府第一个犯嘀咕。恩德里图那边再递句话，事情就更难办。”
“我知道。”林彻终于开口，“这是最大的坎。”
“坎绕不过去。”沈南摇头，“所以不绕。”
他抽出第二页。
这一页不再是框线，是一条一条往下排的条款，每一条前面标着编号。沈南的指尖从第一条划到最后一条。
“身份是劣势，可劣势能改成姿态。”他说，“一家被审视过的公司，反过来该怎么做。”
“主动留痕。”林彻接道。
“每一步都留。”沈南的声音很平，“资金从哪儿来，到哪儿去，谁签的字，几点签的，全部公证。比对方还透明。”
何薇翻笔记本的手停了一下，指节抵在桌沿。她记到这儿，忽然咂摸出沈南这套东西的意思。
“对手想用身份打你，”她小声说，“可你比他干净。”
“不是干净。”沈南纠正她，“是看得见。他查不到东西，因为东西都摆在明面上。一家公司把自己扒得这么开，反倒没人敢说它藏着什么。”
林彻盯着那一条条编号，没急着往下翻。
窗外是内罗毕的午后，光从百叶窗的缝里切进来，一道一道落在那页纸上。远处有车按喇叭，隔着玻璃只剩闷闷的一声。
“这套架构里，最要紧的是哪一条。”林彻问。
沈南的手指停在中间偏下的一行。
“留痕的时间戳。”他说，“不是签完字再补，是当场就公证。每一笔动作发生的那一刻，都有第三方盖章。等到将来有人翻旧账，时间对不上的，是他，不是你。”
他往下又点了一条。
“还有这条。所有跟当地政府的往来，走正式渠道，白纸黑字。私底下的话一句不接。对方要是想在桌底下做手脚，做的越多，越是把自己摆到了暗处。”
林彻把这两条看了两遍。
“这套架构，得有人接得住。”他说，“当地政府认不认。”
“认。”沈南把第三页抽出来，“我托人查过这边新修的外资矿业条例，持股上限压到了六成。我们注册的那个实体，走的就是六成，一分不多。”
他用指节敲了敲那行写着持股比例的字。
“你看，条款卡死的地方，反过来成了我们的盾。对手吃亏，就吃亏在他太顺了。一路顺，谁会想着给自己留后手。等他发现需要的时候，已经晚了。”
林彻把前三页过了一遍，叠在一起。
“还有钱的事。”他说，“追加进去的那笔，不能从被盯过的账户走。”
“早改了路线。”沈南往那沓纸里又翻了翻，没把那页抽出来，只是用指腹压了一下，“海外储备先过毛里求斯那个实体，再进肯尼亚这边的项目公司。每一道都留凭证。被染过的几个账户，一分钱都不碰。”
“他们追，也只能追到一条干干净净的明账。”何薇接了一句。
“对。”沈南点头，“追得越凶，越显得是他们在为难一家合规公司。”
林彻没应声。
他走到窗边，背着光站了一会儿。百叶窗的影子落在他脸上，明一道，暗一道。
何薇本来以为，沈南飞这么远过来，是要带着林彻反攻。她甚至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下一轮谈判桌上的画面，林彻把证据往桌上一拍，当场把核心区抢回来。
可沈南这一路讲下来，讲的全是怎么守，怎么留，怎么把自己晾在明面上。
援军到了，气势没往上走，反倒往下压了一截。
“所以你的意思是。”林彻没回头，“我不动。”
“你不动。”沈南看着他的背影，“援军来了，更不能动。你越急着把地抢回来，对方越觉得你心虚。你按兵不动，他反而摸不准你手里到底攥着什么。”
这句话落下来，屋里静了一瞬。
何薇张了张嘴，想问那核心区先被人占着，就这么干等着。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你是不是想问。”林彻没回头，像是背后长了眼睛，“地被人占着，为什么不抢。”
何薇愣了一下。
“对方那套独立评估，全球都认。”林彻说，“他笃定核心在北段，连恩德里图都信。这时候我冲上去说他错了，他只会改口，把话往回收，再找个新说法堵我。我费半天劲，什么也捞不着。”
他顿了顿。
“可要是我不说呢。他越觉得自己赢了，越会把话说满，把那套判断当成铁的钉死。等他自己把退路全堵上，再让事实砸下来。”
何薇看了眼桌上那沓摊开的条款，又看了眼林彻的背影，慢慢明白过来。沈南备的不是一把要抢回来的刀，是一面等着对方先砍上来的盾。
林彻转过身，走回桌边。
“我赌的是大方向。”他说，“矿在中段，这个我有把握。可它具体多厚，边界划在哪儿，得等第三方报告。我现在跳出来说我全知道，反倒露馅。”
“六成八。”沈南说。
林彻嘴角动了一下。
“六成八，用来划范围，不是给答案。”他说，“我只认一桩最粗的事，这片地值得挖，核心在中段。剩下的，让报告替我说。”
沈南没接话。
他从那沓文件最底下，又抽出一页。
这一页和前面的都不一样。前面排满了条款，这一页只占了半页字，下半页空着。他把它推到林彻面前。
“还有一样东西。”
林彻低头看那半页字。
沈南的食指压在其中一行上，指甲盖盖住了那行字的一小半。
“这个，眼下用不上。”沈南说，“先存着。等对方把身份这张牌真打出来的那天，你再把它翻出来。”
林彻的目光落在那行字上。
他没问那写的是什么，也没伸手去拿。
窗外的喇叭又响了一声，闷闷的，很远。
沈南把那只公文包搁在桌上，包角的牛皮磨得发白，露出底下浅一层的颜色。他拉开拉链，抽出一沓文件，纸边压得整整齐齐。
“我从香港转机过来，飞机上把第二版改完了。”
林彻没说话，目光落在那沓纸上。
何薇凑过来一点，想看封面那行字，被沈南翻了过去。
“先看架构。”
他把第一页推到林彻面前。最上面印着三个字母，LFW，下面是密密麻麻的框线和箭头，一层套着一层。
“你现在的麻烦，不是矿在不在中段。”沈南的手指点在最上面那个框上，“是你这家公司，能不能拿。”
林彻看着那张图。
“实体清单那点背景，对方一定会拿来做文章。”沈南往下指，“一个中国公司，被人盯过，想在这儿争核心区，当地政府第一个犯嘀咕。恩德里图那边再递句话，事情就更难办。”
“我知道。”林彻终于开口，“这是最大的坎。”
“坎绕不过去。”沈南摇头，“所以不绕。”
他抽出第二页。
这一页不再是框线，是一条一条往下排的条款，每一条前面标着编号。沈南的指尖从第一条划到最后一条。
“身份是劣势，可劣势能改成姿态。”他说，“一家被审视过的公司，反过来该怎么做。”
“主动留痕。”林彻接道。
“每一步都留。”沈南的声音很平，“资金从哪儿来，到哪儿去，谁签的字，几点签的，全部公证。比对方还透明。”
何薇翻笔记本的手停了一下，指节抵在桌沿。她记到这儿，忽然咂摸出沈南这套东西的意思。
“对手想用身份打你，”她小声说，“可你比他干净。”
“不是干净。”沈南纠正她，“是看得见。他查不到东西，因为东西都摆在明面上。一家公司把自己扒得这么开，反倒没人敢说它藏着什么。”
林彻盯着那一条条编号，没急着往下翻。
窗外是内罗毕的午后，光从百叶窗的缝里切进来，一道一道落在那页纸上。远处有车按喇叭，隔着玻璃只剩闷闷的一声。
“这套架构里，最要紧的是哪一条。”林彻问。
沈南的手指停在中间偏下的一行。
“留痕的时间戳。”他说，“不是签完字再补，是当场就公证。每一笔动作发生的那一刻，都有第三方盖章。等到将来有人翻旧账，时间对不上的，是他，不是你。”
他往下又点了一条。
“还有这条。所有跟当地政府的往来，走正式渠道，白纸黑字。私底下的话一句不接。对方要是想在桌底下做手脚，做的越多，越是把自己摆到了暗处。”
林彻把这两条看了两遍。
“这套架构，得有人接得住。”他说，“当地政府认不认。”
“认。”沈南把第三页抽出来，“我托人查过这边新修的外资矿业条例，持股上限压到了六成。我们注册的那个实体，走的就是六成，一分不多。”
他用指节敲了敲那行写着持股比例的字。
“你看，条款卡死的地方，反过来成了我们的盾。对手吃亏，就吃亏在他太顺了。一路顺，谁会想着给自己留后手。等他发现需要的时候，已经晚了。”
林彻把前三页过了一遍，叠在一起。
“还有钱的事。”他说，“追加进去的那笔，不能从被盯过的账户走。”
“早改了路线。”沈南往那沓纸里又翻了翻，没把那页抽出来，只是用指腹压了一下，“海外储备先过毛里求斯那个实体，再进肯尼亚这边的项目公司。每一道都留凭证。被染过的几个账户，一分钱都不碰。”
“他们追，也只能追到一条干干净净的明账。”何薇接了一句。
“对。”沈南点头，“追得越凶，越显得是他们在为难一家合规公司。”
林彻没应声。
他走到窗边，背着光站了一会儿。百叶窗的影子落在他脸上，明一道，暗一道。
何薇本来以为，沈南飞这么远过来，是要带着林彻反攻。她甚至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下一轮谈判桌上的画面，林彻把证据往桌上一拍，当场把核心区抢回来。
可沈南这一路讲下来，讲的全是怎么守，怎么留，怎么把自己晾在明面上。
援军到了，气势没往上走，反倒往下压了一截。
“所以你的意思是。”林彻没回头，“我不动。”
“你不动。”沈南看着他的背影，“援军来了，更不能动。你越急着把地抢回来，对方越觉得你心虚。你按兵不动，他反而摸不准你手里到底攥着什么。”
这句话落下来，屋里静了一瞬。
何薇张了张嘴，想问那核心区先被人占着，就这么干等着。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你是不是想问。”林彻没回头，像是背后长了眼睛，“地被人占着，为什么不抢。”
何薇愣了一下。
“对方那套独立评估，全球都认。”林彻说，“他笃定核心在北段，连恩德里图都信。这时候我冲上去说他错了，他只会改口，把话往回收，再找个新说法堵我。我费半天劲，什么也捞不着。”
他顿了顿。
“可要是我不说呢。他越觉得自己赢了，越会把话说满，把那套判断当成铁的钉死。等他自己把退路全堵上，再让事实砸下来。”
何薇看了眼桌上那沓摊开的条款，又看了眼林彻的背影，慢慢明白过来。沈南备的不是一把要抢回来的刀，是一面等着对方先砍上来的盾。
林彻转过身，走回桌边。
“我赌的是大方向。”他说，“矿在中段，这个我有把握。可它具体多厚，边界划在哪儿，得等第三方报告。我现在跳出来说我全知道，反倒露馅。”
“六成八。”沈南说。
林彻嘴角动了一下。
“六成八，用来划范围，不是给答案。”他说，“我只认一桩最粗的事，这片地值得挖，核心在中段。剩下的，让报告替我说。”
沈南没接话。
他从那沓文件最底下，又抽出一页。
这一页和前面的都不一样。前面排满了条款，这一页只占了半页字，下半页空着。他把它推到林彻面前。
“还有一样东西。”
林彻低头看那半页字。
沈南的食指压在其中一行上，指甲盖盖住了那行字的一小半。
“这个，眼下用不上。”沈南说，“先存着。等对方把身份这张牌真打出来的那天，你再把它翻出来。”
林彻的目光落在那行字上。
他没问那写的是什么，也没伸手去拿。
窗外的喇叭又响了一声，闷闷的，很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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