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月说,她考虑两天。

  薄震霆没吃一口饭,起身离开。

  女人拖着飘若游丝的身体走到衣帽间,在薄曜衣柜里坐了下来。

  捧着丈夫从前穿过的衬衣,一遍一遍嗅着上面熟悉的味道。

  照月死死咬着牙,落泪顺着眼角划过鼻梁,衬衣湿了大片:

  “薄曜,我好想你。是不是再过一段时间,我连回我们家的资格都没有了?”

  霍政英电话打了过来,问薄震霆是不是找她摊牌了。

  照月抹了抹脸上的泪,手机放在膝盖上,语声发哑:

  “爸,薄曜的父亲苍老许多,身体也不太好。

  他没有为难我,他自己也为难。

  我握着天晟集团的股份,站在定王台角度的确会不停猜忌霍家,憎恨霍家。

  将来引发两族大战,会成祸头。

  现在天晟群龙无首,我把股份交了,捏在孩子爷爷手里,再签订一份不争监护权的协议书,把此事了了。”

  霍政英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好几秒。

  照月红透的眼眨了眨,又说道:“孩子爷爷说了,以后这些东西都是小昀跟小野的,谁也拿不走。”

  霍政英看着桌上开着免提的手机,眉头沉了沉:

  “距离两个孩子长大至少还有二十年,你敢担保这二十年薄家一点风浪都不起?

  万一股份旁落到别人手中,或薄震霆再婚,或家族内斗。

  原本就属于两个孩子的东西,往后就说不准了。”

  顾芳华在那边拉了拉霍政英衣袖,没说两句就挂断了电话。

  一身深色旗袍的深宅贵妇,深谙豪门财产之争。

  抱着双臂在书房里走了两圈,摇了摇头:“不对,肯定是让她净身出户,我还不了解豪门这些手段吗?”

  霍政英冷道:“字字句句避重就轻,还说薄震霆为难,怕霍家跟定王台彻底撕破脸。”

  顾芳华长叹了一口气:

  “如果不把事情解决了,孩子两岁的时候来打官司,要真把孩子抢走,女儿后半辈子怎么过?”

  寒冬大雪的长林山,天不见亮,漆黑如墨。

  碑前只有两盏昏暗路灯,灯罩上盖满厚厚一层白雪。

  大雪铺满墓碑,照月蹲在雪堆里,抱着薄曜的墓碑,被山间冻人的冷气重重包围。

  脸冻得发红,嘴唇冷得发紫。

  拿起手里的酒瓶子往嘴里倒,辛辣烈酒呛得人剧烈咳嗽,逼出生理性泪水来,在碑前大口喘气。

  天光微亮时分,照月迷迷糊糊感觉到自己手里的酒瓶子被人拿走。

  男人举着一把暗红色的伞撑在照月头顶。

  将冻得跟冰块似的照月从地上拉了起来,嗓音透出几分严厉:“你再这样,我就只能给你停课了。”

  霍晋怀捏着照月的手腕力气有些重,五官绷了起来。

  把照月塞上车,暖气风力与温度一时拉到最大。

  男人看着失魂落魄的照月,医生说她产后抑郁症日益加重。

  找来圈子里最好的医生看,也没更好的办法,只能靠她自己撑过去。

  照月先开了口:“我这么无能脆弱的人,一点也不像霍家人。”

  霍晋怀拧开一瓶热饮塞到照月手里,眼阔柔了柔:

  “给自己一些时间,我们陪你慢慢走出来。一年两年,五年十年。”

  照月冰凉发紫的手掌传来热流,浑身依旧冰冷,心海深处结着万年不化的冰:

  “我想搬走。”

  霍晋怀猛的转过头来:“搬走?”

  照月肩膀内扣,背影有些弯曲,点了下头。

  霍政英说的话自己都明白,股份不能交。

  二十年太长,许多事都说不清楚,可孩子被抢走还养得大吗?

  自己也没力气去斗去争了,只想带着孩子远走海外。

  男人双手握住照月细弱的臂膀:“为什么,是谁给你气受了?”

  照月不停的摇头:

  “没人给我气受,你们对我太好,为我筹谋为孩子筹谋,是我不愿在霍家待下去。”

  霍晋怀眉峰沉了沉,眼前的照月已经做妈妈了,然而此刻又像一个碎掉的小姑娘:

  “你还是把我们当外人。”

  男人握住妹妹冰凉的手掌,紧握在手心里:

  “我了解你,才回来不久就出了这么多事,你不是一个能心安理得享受旁人对你巨大付出的人。

  如今薄曜不在了,你在心里反复评估,觉得南北联姻价值已成空谈,霍家什么都得不到。

  还会给家里惹出一堆事来,你心里愧疚。

  你还觉得自己已经垮了,只能待在家里养病,以后难为霍家做出什么贡献,所以你就想走。”

  啪嗒一声,女人泪滴砸在霍晋怀手背上。

  霍晋怀伸出指腹轻拭去照月眼下的泪:

  “月月,你不是霍家的员工,不要用利益得失来计算自己在家中的价值。

  我们是一家人,不分彼此,有难同当。”

  照月抬起头看了霍晋怀一眼,眼中的红深了深。

  如挑起两族争斗,那自己这个被认回的女儿就真是祸头了。

  亲奶奶骂得没错,一回来就让霍政英耗费巨资,又让霍政英跟霍晋怀前后奔波,这样的女儿有什么用呢?

  “你们要一个废物做什么?”照月说了句。

  “搬走二字不许再提。”霍晋怀手掌落在照月背后顺了顺:“你什么样子我们都要。”

  离开长林山,照月透过车窗看了出去,世界一片灰白。

  自己根本不愿从这场伤痛里走出来,让时光抹平一切伤痕这句话是残忍的,不痛了便等同于遗忘。

  照月不愿忘了薄曜,爱与痛并行,日日沉浸在浓郁的伤痛里。

  让痛苦变成一根根钢筋扎在自己心上,痛彻心扉,眷恋悲痛。

  主动让它折磨自己,粉碎自己,留在万丈深渊里。

  两日后,照月给出明确回复,拒绝交出股份,孩子也不会拿回薄家。

  也同时表示,霍家以及她个人不会插手天晟集团内务。

  薄家方面得知后,两族商业合作全部关停,关系跌至冰点,联姻价值彻底破灭。

  天晟海外项目接连停摆,股价下跌,资金去向奇怪,内部作乱的新闻也跟着传了出来。

  媒体频频报道两族关系崩坏,夺子大战与百亿遗产之争即将拉开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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