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月将今天薄震霆来过,将定王台与天晟集团核心权力移交给自己的事情全盘托出。

  薄曜百亿遗产,集团股权,现在全在自己跟两个孩子手里了。

  照月倒了半杯红酒,举了起来:

  “妈,大哥,我可能要辜负家族对我的期待了。我先自罚一杯……”

  抬手把红酒往嘴里倒。

  霍晋怀拖过照月手里的酒杯放在一边去:“说事。”

  顾芳华跟江老太太对视一眼,相当震惊。顾芳华连忙问:“开的什么条件?”

  照月回道:“开了一个完全不是条件的条件,孩子长大前不能再婚。”

  苦笑一声:“我哪儿会再婚,这辈子都不可能了。”

  甚至在薄震霆走前,面对百亿的商业帝国,只说了全凭良心这样的话,并未签署任何制约协议。

  大气与放权到不可思议,照月也相当震惊。

  霍晋怀手指扯了扯领口,眉眼紧锁:“这是什么好事吗?

  巨大的商业帝国扣在你身上,外有如狼似虎的薄家股东,全是亲戚裙带关系,内有两个半岁的孩子,你吃得消吗?

  中东你不去了,外交官不做了?”

  去中东一事,之前就让家里人以身体原因推迟过时间一次。

  说的是清明节后就过去,现在时间已经到了。

  照月的头低了低,眉心紧蹙:“所以,我要辜负家族对我的期待了。

  对不起爸在我身上花的那些精力与金钱,还让他因为我在这场浩劫里被人冤枉,泼脏水,险些给他惹祸。”

  江老太太连忙放下筷子:“你……你这是要常驻燕京,做定这定王台的儿媳了。

  为了亡夫留下的产业,为了孩子可以好好继承,熬到五十多岁后,那你自己呢?

  你从陆熠臣的后花园里,一路艰辛打拼走到现在。

  从孑然一身走到富贵无双,从孤女走回霍家,家族费心托举,现在要放弃那扇外交部的大门吗?

  任凭是霍政英那样的人,也不是轻易能说把你送进去就能送进去的。

  机会错过,再难得啊!”

  老太太跟着红了眼睛,心猛的揪了起来。

  照月乌色的眼珠被漫起来的泪痕淹没:“一生功名利禄,受大恩于薄曜。”

  半张着唇,呼吸有些乱,哽咽着一字一句的咬出:

  “就当用余生偿还恩情,守住他半生基业,给我们最爱的孩子。

  至于我自己的梦想,只等来生有缘再续。”

  顾芳华放在桌上的手掌攥成坚硬的拳头,急声道:

  “你傻啊,一个带着两个孩子在燕京单打独斗,你知道这有多难吗?

  薄家那些全是大牲口,会吃了你的!”

  照月唇角缓缓勾起,眼前掠过六年前初见薄曜时的模样:

  “知道,不过是把薄曜六年前的来时路,再走一遍。”

  顾芳华叹息着摇了摇头:“我跟你爸,是想你为你自己好好拼搏。”

  照月眼泪滴落在手背上,溅起透明色水花,扯着唇角笑了笑:

  “薄晟在时,薄曜就能开心快乐的做自己;

  薄晟不在,薄曜接过他手里的一切,不管自己开不开心也要把责任与重担挑起来。

  人嘛,哪儿能一辈子只做自己想做的事,只顾自己快乐?

  也不会次次幸运到有人来救场。

  世事无常,总有一段湍急汹涌的河,要靠自己一个人淌过去。”

  霍晋怀视线发沉,直至此刻才懂,薄曜在世那六年,替照月挡下太多风雨。

  燕京的房子与车是他送的,没让照月为基本生活奔波。

  这样的起点已高出常人太多,她才可以心无旁骛的只忙工作,只盯专业;

  又放在眼皮底下严苛训练,磨砺摔打。

  没让照月走歪路,也没掉出棋盘,走哪儿都带着,见了世面;

  这样的贵人的确不是寻常爱情,她甚至不单是因为爱情。

  是以,照月才能开心快乐的做自己,才能在自己喜欢的道路上一步一步被托举成长。

  薄曜不在了,照月又学着做回‘薄曜’。

  男人温柔抬眸,递去一张纸巾:

  “人长大了就会有责任,有人撑起一片天时,肆意做自己;

  没人撑起一片天后,坚强做自己该做的事。”

  霍家这位太子爷表了态,旁的人未再说什么。

  出发中东前夕,照月放弃了那条光明灿烂的前途。

  夜里,照月主卧房门被人敲响。

  门开,照月抱着薄曜的相片:“大哥,怎么了,进来说吧。”

  霍晋怀踏进房门,看见照月径直走入了衣帽间,坐在一排排男装衣柜下,紧紧搂着婚纱照相框,眼睛猩红潮湿。

  霍晋怀蹲了下来,手指捻起照月额前碎发挂在耳后:

  “没关系,大哥会帮你。做董事长才不难,做人最难。”

  照月贝齿将下嘴唇咬出血痕,双臂张开朝霍晋怀抱了过去:“对不起,对不起,我没有为霍家做任何事。”

  霍晋怀抱着怀里颤抖的小姑娘,胸腔酸涩涌起:

  “做霍家的女儿,不是非要有所功绩。

  爸托举你,是觉得你想要这样东西,你适合这样东西。

  不用愧疚,我们是一家人。”

  霍晋怀前后一想,薄震霆这么做是无法的选择,也是最佳选择,照月的确是唯一人选。

  将人拉起来,照月坐在薄曜的衣服下不起身:“这里有他的味道。”

  女人缓缓抬头,满眼期许:“哥,我总觉得薄曜还在,他没死。”

  霍晋怀没硬拉她:“嗯,或许吧。”

  照月病的那大半年,经常跟所有人说薄曜没死。

  照月低头看向怀中相框,指腹掠过男人又野又痞的眉眼:

  “他从来没来过我的梦里,如果薄曜真死了,他会变作鬼魂夜夜入我梦。

  他是个负责任的丈夫与爸爸,不可能丢了我跟孩子。

  他身手敏捷,聪慧过人,一旦有机会,一定会回来找我。”

  照月许久不曾大哭,拽住霍晋怀衣袖:

  “薄曜一定遭遇了非常恐怖的事情,一定在回来的路上千辛万苦。

  他肯定活着,我真的觉得他还活着,真的!”

  霍晋怀皱起眉头,那串号码,他私底下又去查过,是真没有任何线索。

  几天后,照月正式入主定王台。

  这一年,燕京春风清寒凛冽,吹荡起女人苍白容颜前的碎发,寒意穿透脊背。

  站在这座前朝流传下来改建后的王府门前,抬首,定王台三字落入眼眸。

  照月唇角微微扬起:“薄曜,时也命也。

  你曾说,人是不停的走入一段运里,然而势的好坏是握在自己手中的。

  你在走前,还是给我上了一课,我记得。”

  三十岁的照月,抬脚一步跨入百亿商业帝国与薄氏权力中枢:“你的心血,绝不会付诸东流。”

  王侯府邸,狂风乍起。

  这个抱着孩子的女人,身后肌骨重蜕,悄然从背脊上探出一根崭新的金灿灿翎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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