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世民依然平静。

  “是真的。”

  李世民的声音很低。

  史书上写着,朕的子孙李昂,想杀太监,结果事泄。

  “太监带着兵冲进大殿,把宰相、官员几百人,像杀猪一样全杀了。”

  血流成河。

  “这叫‘甘露之变’。”

  李世民抬起头,眼中闪过寒光。

  “那个李昂,被太监软禁在深宫里,像条狗一样关到死。”

  他死前念了一首诗:‘赧郎明月夜,歌曲动寒川’。

  “他说自己连汉献帝都不如。”

  “朕当时看的时候,差点把书给撕了。”

  朕恨不得跨过时空,去把那帮阉人碎尸万段!

  整个凌烟阁里只有李世民的愤恨之言。

  高士廉的手在微微颤抖,房玄龄的脸色铁青。

  他们是文官,听到宰相被太监像杀猪一样杀掉,那种兔死狐悲的恐惧感油然而生。

  “不过后来朕想通了。”

  李世民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再次睁开时,眼神已经恢复了冷酷的清明。

  “那是制度的必然。”

  “当皇权失去制约,又缺乏强力君主时,权力自然会流向下面。”

  那些不肖子孙,连家奴都管不住,死不足惜。

  这份理性,让李靖和李勣不寒而栗。

  陛下已经不是凡人了。

  他站在历史的下游,冷眼看着自己子孙的尸体,理性地分析死因。

  “内有家奴,外有朋党。”

  李越没有给他们喘息的机会,教鞭一转,指向了高士廉。

  “高尚书。”

  高士廉坐直了身体。

  作为长孙无忌的舅舅,吏部尚书,他是核心圈里对“官场”最敏感的人。

  “你是吏部天官,管人事。”

  你觉得科举如何?

  高士廉沉吟片刻,字斟句酌的回答。

  “科举破除了世家垄断,让寒门子弟有了进身之阶。”

  目前来看,乃是良政。

  陛下也曾言:‘天下英雄入吾彀中矣’。

  “目前是。”

  李越点头。

  “但王朝中后期呢?”

  他在黑板上写下:【牛李党争】。

  “高尚书,你有没有想过,科举制造了一种新的关系网——甚至比血缘更可怕。”

  “座主与门生。”

  “考官是座主,考生是门生。”

  这一榜考中的,就是同年。

  “这种关系,是天然的政治同盟。”

  因为他们利益一致。

  座主升官,门生鸡犬升天;座主倒台,门生一损俱损。

  高士廉一听就懂。

  他是玩政治的高手,立刻意识到这背后的逻辑。

  “殿下的意思是……结党?”

  高士廉的声音有些发干。

  “不仅仅是结党,是‘党争’。”

  李越在黑板上画了两群人,互相拿着刀对砍。

  “以后做官,不问是非,只问派系。”

  “我是牛党,你是李党。”

  凡是你支持的,我必须反对;凡是你提议的,我必须拆台。

  “哪怕那个提议是救国的良策——比如削藩,比如改革税制。”

  只要是敌党提的,我就必须把它搅黄了。

  因为让你做成了,就是我的失败,我就要下台。

  “这就叫——为了反对而反对。”

  “四十年!整整四十年!”

  李越伸出四根手指,在空中虚抓了一把。

  “大唐的中枢神经就在这种内耗中彻底瘫痪。”

  “皇帝想干点正事,政令连长安城都出不去。”

  因为中书省起草了,门下省就驳回。

  尚书省执行了,御史台就弹劾。

  每个部门都在互相扯皮,都在忙着站队。

  “而下面的百姓在饿死,边疆的藩镇在造反,却根本没人管。”

  “内有宦官专权,废立天子如儿戏,外有朋党倾轧,置国家大义于不顾。”

  李越在黑板上画了一个巨大的圆圈,把“宦官”和“朋党”圈在一起。

  然后打了个死结。

  “这就叫——政治脑死亡。”

  “大唐的大脑坏死了。”

  哪怕手脚还壮实,也只是个等着被人砍头的疯子。

  大殿里很安静。

  没有暴怒,没有惊呼。

  只剩压抑。

  高士廉苦笑一声,看向旁边的长孙无忌。

  “辅机,看来咱们费尽心思搞的这套选官制度,最后也成了别人的嫁衣啊。”

  这科举……竟是乱源?

  长孙无忌闻言耸了耸肩。

  “舅舅,不是科举的错,是人性的错。”

  “只要利益不够分,党争就是必然。”

  胡饼就那么大,不抢怎么吃得饱?

  他看了一眼李越。

  “除非……像豫王说的那样,把胡饼做大到谁都吃不完。”

  去抢别人的,别抢自己人的。

  李世民听着这两人的对话,满意的点了点头。

  这才是他的班底。

  面对绝望的未来,不是哭天抢地,而是思考怎么“破局”。

  他们已经具备了超越时代的视野。

  “很好,你们不愧为贞观天团!”

  “脑子坏了,还能苟延残喘。”

  李越放下粉笔,拍了拍手上的灰,那声音在寂静的大殿里格外清晰。

  “但如果血管爆了,人马上就会死。”

  “接下来,我们讲讲血管是怎么爆的。”

  这一爆,大唐就真的凉了。

  “房相。”

  李越走下讲台,来到了房玄龄的面前。

  “咱们不讲虚的,讲数据。”

  你是户部尚书,大唐的管家。

  你告诉我,你现在最头疼的是什么?

  房玄龄合上笔记本,他没有丝毫犹豫,脱口而出。

  “地少人多,赋税难收。”

  “很好。”

  李越点头。

  刚刚我们已经讲了土地和人口,还有政治制度的问题。

  “但还没完。”

  李越的教鞭指向了挂在墙上的那幅巨型地图。

  “除了以上,还有一个死穴——粮。”

  “大唐定都长安,是为了关中险固,以此临制天下。”

  这是军事考量。

  “但你们忘了一件事——长安有百万人。”

  “关中的粮食,早就养不活这一百万人了。”

  皇帝吃的米,禁军吃的面,百官的俸禄,全都要靠这里——

  李越的教鞭沿着地图上的大运河,一路划到江南。

  “东南财赋。”

  “大唐的半条命,都在这条运河上。”

  “这就是大唐的血管。”

  而长安,是一颗长在血管末端的肿瘤。

  李越在“漕运”两个字上画了一把刀。

  “如果有一天,有人在这里——”

  教鞭点在了河南道。

  “或者在这里——”

  点在了淮南道。

  “只要切断运河,或者因为战乱导致漕运中断。”

  “长安就会瞬间被掐住脖子。”

  “不需要攻城,不需要打仗。”

  只要三个月没有江南的米运进来,长安就会发生人吃人。

  “皇帝会被饿得逃出长安,去洛阳,去四川,去哪里都行,只要有饭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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