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长安新丰县,刘家村。

  刘三牵着马,踩着还没化开的雪,一步一步往村里走。

  他的军靴上全是泥,裤脚也湿了,腰却挺得很直。

  马背上坐着个女子,外头裹着厚披风,只露出双眼。

  村口几个晒太阳的闲汉先认出了刘三。

  “这不是刘三吗?”

  “还真是他。”

  “穿上军袄就不一样了,啧,腰上还挂刀。”

  另一个人眯着眼看马背。

  “马上是个小娘子?”

  “刘三还能讨到媳妇?”

  这话说得不高,可村口就这么大,风一带也就听到了。

  刘三把缰绳又抓紧了些。

  他以前听见这种话,多半要上前“讨教讨教”。

  现在他在倭国见过炮火杀过人,也见过吴王殿下带着他们往前冲。

  军营最能改造人。

  一个过去混日子的村里泼皮,只要在军里吃得住苦,手里再真见过血,也就会慢慢支棱起来起来。

  所谓见过死亡的人更尊重生命。

  刘三现在就是这样。

  马上的樱子却听出了不友好。

  她白嫩的双手从披风里伸出来抓住了刘三肩后的衣角。

  刘三察觉到了,抬手拍了拍她的手背。

  两人又往前走了一段,刘三抬起手指了指前头。

  “あそこ。”

  “家。”

  樱子看着他。

  刘三有点紧张,继续用自己刚学会那点倭语往下拼。

  “私の,家。”

  “新しい家。”

  他说得磕磕绊绊,语序还不太对。

  可樱子听懂了。

  她把这句话低低重复了一遍。

  “新しい家。”

  说完以后,她往前挪了挪,额头轻轻碰了碰刘三的后背。

  刘三整个人都顿了下,他只“嗯”了一声。

  这一路从倭国到大唐,樱子学唐话,刘三学倭语,两个人加起来也说不出整段利索的话。

  可很多时候,话本来就不是最要紧的东西。

  肯跟你走,肯坐在你身后把额头靠过来,这就够了。

  刘家在村东头。

  土坯院墙不高,木门半掩。

  刘三站抬手敲门。

  “娘,我回来了。”

  屋里没动静。

  刘三又叫了声。

  “娘。”

  还是没人应。

  他心里一沉,忙把门推开。

  院子里扫过雪,墙角堆着煤饼,屋檐下吊着大蒜。

  樱子看了看那堆黑圆饼,又看了看院角的小铁铲,眼里有点好奇。

  这东西她在倭国没见过。

  刘三把马拴好,先扶她下来。

  两人刚进屋,热气就扑了过来。

  炕边放着个铁皮煤炉,炉膛烧得正旺,炉上坐着水壶,壶嘴轻轻冒着白气。

  炕上坐着个妇人,头发白了不少,裹着被子,正借着窗边的光织毛衣。

  她手里两根竹针来回动,腿边还放着团灰线。

  刘三站在门口,嗓子瞬间嘶哑了。

  “娘。”

  刘母抬头,看见门口站着的人,手里的针掉在了炕上。

  她先是怔了下,然后眼眶就红了。

  刘三大步过去扑通跪下。

  “娘,不孝子刘三回来了。”

  樱子虽只听懂一半,可她知道这是见长辈也立刻跟着跪了下去。

  刘母手忙脚乱地下炕来扶。

  “起来,起来。”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她先扶儿子,又看见旁边也跪着个姑娘,一时手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刘三站起身把樱子也扶起来,然后直接把人拉到自己身边。

  “娘,这是樱子。”

  “你儿媳妇。”

  “倭国人,跟儿子回来了。”

  刘母看了看樱子。

  樱子也看着她,手指攥了攥衣袖,然后努力露出个笑,用自己练了很多遍的唐话慢慢开口。

  “娘,安。”

  她本来想说“娘,万福”,可会的词不多,说出来就只剩两个字。

  刘三纠正道。

  “不是安,是万福。”

  樱子认真跟着学。

  “万,胡。”

  刘母笑出了声。

  笑着笑着眼泪也出来了。

  她拉住樱子的手。

  “好,好。”

  “安也好,福也好,进了门就都好。”

  刘三把背上的包裹放下,先往外一样一样拿东西。

  有军里发的饷银和赏钱。

  有包晒得很干的海鱼。

  还有支细细的银簪。

  他把银簪递过去。

  “娘,这是给你买的。”

  刘母没戴过什么值钱东西。

  这支簪子不算大,可这是儿子从外头带回来的念想。

  她眼睛再次湿润。

  “花这钱做什么。”

  “留着给你们过日子。”

  刘三把小包银钱推到炕上。

  “这就是过日子的钱。”

  “军里有饷,征倭有赏,我现在是队正,不是以前那个不良人刘三了。”

  刘母低头看那包银钱半天没说话。

  她眼前这个儿子除了脸上有些许伤疤之外还是记忆中的样子。

  可又确实不一样了。

  炕边的煤炉烧得很稳,樱子走过去,小心看了两眼。

  刘母顺着她的目光,也看了看那炉子。

  “这个啊是新东西。”

  “县里人都说是朝廷那边的新法子。”

  “煤饼耐烧,铁皮炉子不占地方,屋里暖和还省柴。”

  樱子蹲下去,小心伸手烤了烤,抬头看着刘三笑了。

  刘三点头。

  “回头我教你怎么生。”

  刘母又指了指炕上的毛衣和线团。

  “这个也是新生计。”

  “可以去陈家村免费拿线,咱们在家织好成衣后再送过去。”

  “织一件就算一件工钱。”

  从前村里女人冬天多半守着灶和炕,做活也是给自家做。

  现在陈记商号把毛线送进村里,再按件收货,等于把城里的手工业拆分到了乡下。

  妇人不出村,也能换来银钱。

  傍晚的时候,刘母欣喜下厨做了一大锅汤饼。

  樱子想帮忙,却被刘母按住了。

  饭端上来以后,她先双手合十小声说了句。

  “いただきます。”

  刘母愣了愣。

  “她说什么呢?”

  刘三也不懂这句,只知道她每次吃饭前都这么说。

  “大概是开饭的意思。”

  汤饼是庄户人家的正经热饭,一锅面汤下肚,人就暖和了。

  对樱子来说,这也是她首次真正坐在刘家炕头吃饭。

  从这时候开始,她才算是屋里的人。

  夜里,刘三抱着侧躺的樱子坐在床上,把倭国那边的事慢慢说给母亲听。

  他怎么跟吴王出征,怎么在海边救了樱子,怎么在伤兵营里跟山本一郎结识,怎么提亲的时候才知道樱子就是山本一郎的妹妹,怎么在倭国把婚礼办了。

  刘母边听边时不时看着樱子。

  她担心的也就那几件事。

  “她是倭国人,村里人嘴碎少不了说闲话。”

  “再一个,这婚真能长久?”

  “她在咱大唐没有户,真出了事,官府认不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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