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子林本想说来修铁路,但“铁路”这词对她来说,大概跟“中铁勘察”一样难懂。

  “差不多。”他选了个折中的说法。

  “我们要沿着大河修条路,得先知道河怎么走水怎么流,也算是治河。”

  车里又安静了。

  发动机的低鸣填满了沉默。

  黄子林从后视镜里瞄了瞄。

  郑箐箐正低着头抚着膝上襦裙那道被摩擦了几十遍的褶边。

  小钰趴在窗边,百无聊赖的数着路上碰到的驴车。

  黄子林觉得这气氛实在太尴尬了。

  他得干点啥来打破这沉默。

  “你们喜欢听音乐吗?”他忽然问。

  小钰立刻扭过头来抢答道:“我家娘子不但喜欢,还会弹琴呢!她弹得可好了,家里来了贵客,家主都要请她出来……”

  话没说完,郑箐箐已经伸手捂住了她的嘴。

  动作奇准无比,一看就是经常干这种事。

  她的耳根泛起薄红低声嗔道:“小钰!不可在公子面前失礼。”

  黄子林笑了。

  “无妨,喜欢音乐就好。”

  他把车速放慢了些,从口袋里掏出手机连上车载蓝牙。

  他在歌单里划了几下,手指最后停在青花瓷上。

  为何选这首他自己也不清楚,许是歌词里那些‘天青色等烟雨,而我在等你’。

  前奏响起,后座两个女孩同时吓得一激灵。

  音乐声从四面八方涌来。

  整个车厢都被那婉转的旋律填满了。

  小钰在座椅靠背上眼睛瞪得溜圆。

  郑箐箐也坐直身子抓紧了车内扶手,但她很快明白过来是这个铁车在唱曲儿。

  黄子林跟着旋律唱了起来。

  他天生好嗓子,在大学时参加过校园歌手大赛,虽然没拿到啥名次,但也一路杀进了复赛。

  毕业以后,除了在KTV被赵盼迪逼着唱《朋友》跟《我的好兄弟》之外,他几乎没在人前开过嗓。

  可现在车厢里只有三个人。

  后座那两个姑娘,大概这辈子都没听过男人在她们面前放声唱歌。

  他觉得这个观众配置简直天造地设。

  他唱到天青色等烟雨而我在等你时,忍不住偷瞄后视镜。

  郑箐箐正侧头倾听。

  眼神却落在屏幕上面跳动的歌词。

  她大概认出几个字,唇瓣轻抿,像在心里默念。

  酒窝带着浅浅的笑。

  小钰碰了碰自家娘子的胳膊。

  她大概想说“公子唱得真好听”。

  郑箐箐轻轻把她的手打了回去。

  像是怕惊动音乐在车厢里流淌。

  又或是怕惊动初次听陌生人唱歌的黄昏。

  歌唱完了。

  二人似乎依旧沉浸在青花瓷的悠扬曲调里,过了半天才夸赞黄子林的歌声。

  而小钰已经小声和郑箐箐说道:“娘子,这公子会唱歌,你会抚琴,你俩...”

  她话没有说完就被郑箐箐捏了腰,小钰吃痛但又不敢出声,只好呵呵捂嘴去揉自己的腰肢。

  黄子林把二女的小动作尽收眼底。

  他那该死的嘴角怎么都压不住了。

  车到虢州城门时,天色已经擦黑。

  城门还没关,守城的士卒远远看见那辆熟脸的铁车驶来,提前把拒马给挪开了。

  这几天坦克400进进出出好几趟,他们完全记住了这个会自己跑的“铁盒子”。

  然而黄子林只把车停在城门外,郑箐箐下车后欠身道谢,小钰也跟着行礼。

  然后两人一前一后往城门里走。

  小钰走了几步又回头朝他挥挥手,手里还攥着黄子林送给她们两个的“红牛”。

  黄子林回到车上,方向盘一打就往城外驻地开。

  开了不到半里路忽然狠狠拍了拍方向盘,在驾驶室里自言自语起来。

  “黄子林啊黄子林,你咋就不敢问她要个地址呢?!你哪怕问问她家在虢州哪个坊也好啊!那妹子多温柔,笑起来还有酒窝!”

  越说越气,愤愤捶向扶手箱。

  “明天!明天要是再碰到她……不,明天肯定碰不到了,她又不是天天出城,但你至少得问个地址啊!问个地址会死吗?!”

  他对着后视镜里自己那张懊恼无比的脸,沉默了好几秒后长长叹了口气。

  “确实会死。”

  回到驻地之后,他好阵子都蔫头耷脑的。

  晚饭是岩土工程师老吴煮的面条,放了几个附近村民送来的鸡蛋跟干菜,味道挺不错,但他吃的心不在焉。

  筷子在碗里搅了半天面也没挑起来。

  赵盼迪端着碗蹲他旁边用“我看穿你了但我不说”的眼神,审查了他一顿饭的工夫。

  饭后,黄子林坐在帐篷外面整理白天的测绘数据。

  虢州东段的塬面坡度比预想的要陡峭不少,有一段黄土梁的承载力数据偏低,他在笔记本上标注了“需补钻”三个字。

  赵盼迪终于憋不住了。

  他拖了个马扎坐过来,先是随口聊了几句今天西段的土质情况,然后忽然话锋一转。

  “黄狗,你今天回来挺久啊,有情况?”

  黄子林手里的笔定住了。

  “没停多久,就是路上碰到个老乡的驴车陷泥里了,我顺手帮人拖出来,人家车坏了,我就顺道捎了她们送到城门。”

  “她们?”赵盼迪眉毛一挑,“哪个‘们’?都谁啊?”

  “就三人。”

  黄子林尽量让自己的语气轻描淡写:“驴夫自己骑驴,有俩人搭我的车回去。”

  赵盼迪反复嚼着这几个字:“俩姑娘吗?”

  黄子林心里警铃大作。

  他太了解赵盼迪了。

  这人属狗的,只要闻到半点荤腥,不把整块骨头啃下来绝不松口。

  他急中生智,换上忧国忧民的口吻:

  “我跟你说,我今天回来的时候看到一个老乡,大冬天的连双像样的鞋都穿不起。”

  “脚趾头全从鞋帮子里露出来了,冻得通红,心里真不是滋味。”

  “你说我们修好了铁路多少会改变他们的处境吧?”

  赵盼迪脸上那点八卦之心当场凝固。

  他原本已经准备好了整套拷问黄子林的话术,此刻全被硬生生堵了回去。

  他沉默着把马扎往前拖了半步拍了拍黄子林的肩膀。

  “我的错。”

  他脸上换上罕见的沉重跟真诚,“我刚才还以为你小子在外面碰上漂亮姑娘心里长草了呢。”

  “是我小人之心度你这君子之腹了。”

  黄子林低着头,含糊的“嗯”了声,根本不敢看赵盼迪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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