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行简眼皮都没抬。

  “哭诉什么?”

  差役喘着气。

  “说铁路援建队铁车横冲直撞,又有奇怪法器到处挖坑,毁了梁家二十余亩良田。”

  “还说五家佃户都指着那片田过活,求明府为民做主。”

  谢行简闻言失笑,起身整了整袖口慢悠悠出门。

  州衙门前,人已围了半圈。

  梁守谦跪在最前头,身后跪着的佃户哭声此起彼伏,有人扯着袖子抹泪,有人干脆叩头。

  “求明府做主啊!”

  “仙界铁车毁我梁家良田二十余亩,春耕无望,佃户无粮啊!”

  谢行简从台阶里头走出来,他站定先听梁守谦哭了半晌,等人嗓子都哭哑了才温声开口。

  “梁员外。”

  梁守谦赶紧抬头,满脸是泪。

  “明府,明府为小民做主啊!”

  谢行简点点头。

  “仙界使者毁了二十余亩田地?”

  “是,是,约莫二十三四亩。”

  谢行简叹了口气。

  “若真毁田二十余亩,莫说告到本官这里,便是告到政务院告到陛下面前,也没有毁田不赔的道理。”

  梁守谦眼底闪过喜色。

  周围百姓也都小声议论起来,觉得谢刺史话说的没毛病。

  谢行简又接着道。

  “仙界来客为大唐修路是国之贵客。”

  “可百姓的田也是国之根本。”

  “若真有损田亩,本官必为你据理力争。”

  梁守谦赶紧叩头。

  “明府青天!明府青天!”

  谢行简抬手。

  “先别急着喊青天。”

  “既是大事,就不能糊里糊涂办。”

  他转头吩咐书吏。

  “去请城中有名望的十余位乡贤来。”

  “再备梁家田亩册、税册、佃户名册、丈量簿、绳尺、木桩。”

  “田曹、户曹、里正都叫来。”

  “另派人去铁路营,告知上使准备同行验田。”

  梁守谦原本还怕谢行简偏帮仙界来客,如今见他把阵仗摆得这样大,心里顿时安稳不少。

  事情闹得越大,他越觉得能逼出赔偿。

  百姓们也觉得谢刺史今日极公道。

  只有州衙官吏等人彼此交换了个眼神,心里发紧。

  不到半个时辰,十余位士绅陆续到场。

  有不少人是从酒席和妓院被叫来的,脚步虽快脸上却都带着看戏的神情。

  梁家若能铁路营身上咬下块肉,那对他们来说也不是坏事。

  谢行简等人齐了,仍没急着出发。

  他在州衙门前站定,当着众人和书吏以及围观百姓又问了一遍。

  “梁员外。”

  “你方才说,仙界铁车毁你家多少田?”

  “当着本官与诸位乡贤的面把数目说清楚,本官与诸位也好替你分说。”

  梁守谦这回心里已隐隐发虚。

  可这么多人看着他也不敢不说,只得咬牙道。

  “二……二十三四亩。”

  谢行简接话极快。

  “若本官记得不差,你梁家入册熟田共二百四十七亩半。”

  “二十余亩,已近一成。”

  场中忽地静了下,士绅们脸色微变。

  谢行简连梁家总田数都张口就来,这事绝对不对劲。

  梁守谦这时才有些慌乱。

  谢行简仍旧笑着,只是已没刚才的暖意。

  “一成良田受损不是小事。

  他转身面向众人,声音清朗。

  “本官今日当着诸位与百姓,把规矩先立在这里。”

  “若现场查明果真毁田二十亩以上,本官便是拼着这顶官帽不要,也替梁员外从铁路营从政务院那里咬下赔偿。”

  这话出口,场中都震了下。

  梁守谦已经彻底回过味来!

  谢行简话锋陡转。

  “可若查出来少于二十亩,那就不是报损,而是诬告仙界使者。”

  “公然违抗朝廷《通译仙界来客诏》,阻挠朝廷国策,辱我大唐脸面。”

  他盯着梁守谦笑意发寒。

  “二十亩地少一亩则赔十亩。”

  “再送长安法判。”

  梁守谦腿当场软了扑通坐倒。

  他心里最清楚,底下佃户报给他的实际不过几亩车轮压痕,多数连实损都算不上。

  他敢喊二十余亩,靠的是事情闹起来后仙界来客不愿撕破脸,到头多半息事宁人赔钱了结。

  他没想到谢行简竟把局势架到这等地步。

  “明府!”

  “明府,小民也是听底下人说——”

  谢行简直接打断。

  “去田里看。”

  “真相自明。”

  “崔彦,田曹,户曹,书吏,里正,梁家佃户,诸位乡贤随本官同去。”

  “与铁路营上使并行验看。”

  梁守谦还想辩解。

  两名差役已上前嘴里说着“扶梁员外起身”,手上却半点不软,几乎是把人半拖半押带了出去。

  众人乌泱泱往城西去。

  到梁家田边时,骆岳亲自带着黄子林和赵盼迪来了。

  谢行简朝他拱手。

  “有劳上使。”

  骆岳点头,直接示意黄子林开工。

  无人机升空,平板坐标图铺开,测距仪架好。

  大唐这头,书吏插木桩,田曹拉绳尺,户曹核册,里正与老农指认旧田埂旧水痕。

  围观的人越聚越多。

  起先还有人交头接耳,慢慢地声音都小了。

  查验从东头开始。

  首处车轮印由黄子林报坐标,测量员算压痕面积,田曹那边绳尺复核书吏登记。

  “且算上所有压痕,实损不满半亩。”

  第贰处里正过去辨田埂,看了会儿直接道。

  “这处不是新损,是去岁秋水冲开的旧口子,土色都不对。”

  书吏记下,梁守谦脸开始发白。

  第叁处铁车曾在此反复掉头,踩踏较重,算下来勉强能折损一亩上下。

  谢行简站在旁边始终不插嘴,只让人记下来。

  可每记出条,梁守谦胸口愈发沉闷。

  半个时辰过去,所有疑似受损处都看完了。

  黄子林把平板递给骆岳,辛茂将对照丈量簿再与田曹记录合。

  “把所有压过次的地都算上,不到七亩。”

  “真正明显实损,不过叁处。”

  “叁处里,能折算到亩的,仅其中一处。”

  “其余多为旧损,与铁路营无关。”

  场边没声了。

  几位本来抱着看戏心思来的士绅,此刻都只觉得背脊发凉。

  仙界测绘配上大唐册籍、里正、书吏、老农口供,谁还敢嘴硬?

  梁守谦终于彻底撑不住,扑通跪倒在田埂边。

  “明府,小民错了!”

  “小民是听底下人乱报,时急乱了心神,不是有意,不是有意啊!”

  谢行简接过丈量簿,低头看了眼。

  脸色彻底阴沉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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