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正手松了,扁担掉在了地上。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慢慢站起来,随后就向着村口走去。

  村口处,几位留下的医生也站了起来。

  里正走到他们的面前,双膝弯曲,跪在地上。

  “上仙!老汉我有眼无珠,昨天夜里冒犯了上仙!求上仙再赐些药来,救救我这满村老小的性命!”

  年轻学徒赶紧过去扶他。

  “老人家,您快起来!我们就是来救人的,不用这样!”

  里正不肯起来,额头紧紧的贴在冰冷的土地上。

  徐四郎也跪了下来。

  接下来就是徐大有、刘货郎、老槐树下黑黝黝地跪了一片人。

  铁路援建队小伙子上前来蹲在里正面前说道:

  “老人家起来吧,我们队长走的时候说了,徐家村的人不是坏人,只是被吓怕了,谁还没有个害怕的时候呢,您起来,咱们商量怎么救人。”

  里正被扶起来,慢慢地站了起来。

  苍老的脸上泪水和泥土混合在一起沿着脸庞流淌至脸部。

  接下来的整一天,留守的四个人忙得脚不沾地。

  发病人的一人一粒特效药。

  没有发病的人,注射疫苗。

  消杀组教村民洒石灰水,烧掉病人的衣物被褥,把已经掩埋的尸体重新挖出来,用布裹好,在村外挖个深坑埋掉。

  这些方法,去年朝廷也是发布了告示,但是那时候没人在乎。

  今天大家都竖着耳朵生怕错过一句话。

  在次日早上,村里所有的病人都已经恢复稳定了。

  留守四人收拾东西准备离开。

  徐四郎拽着铁路援建队的那个小伙子:“你们要走了?不能多住几日吗?我娘把鸡杀了。”

  小伙子拍了拍他的肩膀:“你们村没事了,可别的村子还在等着人救命。”

  徐四郎的手松开了。

  村子里的人都从房子里出来了。

  有人抱着鸡,有人拿鸡蛋篮子,还有人拿黄酒坛子。

  里正抱出刚刚织好的粗麻布,硬往那个年轻学徒怀里塞。

  学徒被推不过去之后,再回头去看同伴。

  小伙子说:“收下吧,不收他们心里过不去。”

  东西堆到半个车厢。

  里正忽然走到车前,膝盖弯曲,又跪了下去。

  他后面跟着徐四郎、徐大有、刘货郎三个人。

  老槐树下,黑压压地跪在地上的那个人。

  年轻的学徒眼里全是泪水,想下车去扶。

  铁路援建队的小伙子按住他。

  “快走吧。”

  车子调过头,沿着来时的路往外开。

  从后视镜中可以看到里正跪在最前面对着远去的车端端正正地磕了三个头。

  在他之后,全村的人都跟着磕头。

  路旁的杨树早已枯瘦,不断地向后退去。

  车厢里面没有人出声。

  过了一段时间之后,年轻的学徒用袖子将眼睛擦干净了。

  铁路援建队的营地,黄子林已经两天没有睡好觉了。

  从虢州出发的所有道路都已经被封锁。

  他手里拿着一封信,把信封的四角反复折叠,现在已经快要烂掉了。

  信由郑箐箐所写,在封锁之前最后一刻从虢州发出。

  信上说:虢州已有痘疮,家父决意闭门,闻郑州亦封,君处可安?此信若达,勿回。

  骆岳队长来下达任务,并且把所有的铁路援建队员都编进了防疫队伍里,分成消杀组、登记组和后勤组。

  黄子林被编入登记组,负责汇总各村上报的疫情数据。

  黄子林被编入了登记组,负责汇总各村上报的疫情数据。

  骆岳递给他沓空白的表格问道:“能撑住吗?”

  黄子林看着表格,又看看手里的信。

  “能。”

  然后,他点燃了那封信。

  烧完信他对骆岳说:“队长,虢州那边的数据如果汇总到我手上,能不能让我来整理?”

  骆岳看了他眼,点了点头。

  同一时间,郑州刺史府的临时签押房。

  谢行简面对着对面。

  墙上有三张大照片,郑州城坊图、村镇分布图、还有张新画的疫情态势图。

  幕僚进来报告说,各村镇对医疗队的反应很不一致,有的村民跪在地上迎接,有的村民闭门不接受帮助,有的村子甚至发生了冲突。

  行简听完,只是苦笑了下在纸上写了句话:子曰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今乃知之而不由之,难矣哉。

  放下手中的笔之后,就下令说:“遇到抵抗的村子先退出来,等到玄甲军到达之后再说,保证仙界人员的安全。”

  他拿着朱笔在“生死簿”上写字。

  这每一页都写着一个村子的名字,下面就是密密麻麻的人名。

  他翻到徐家村那一栏,那一栏有将近两百个名字。

  先用墨笔,在徐虎头,徐老汉,徐老汉老伴等排名字旁边,画上了框。

  然后在旁边的空白页上把今天从村口医疗点上报的康复者名单誊写下来。

  而赵盼迪也在登记组干了五天。

  他跟本地的差役混得非常要好,称兄道弟。

  心里其实一直在寻找一个名字。

  冷凝弦。

  第五天,谢行简签发了新的命令,重症区人手不足,从各处抽调年轻人前去支援。

  赵盼迪第一个报了名。

  他被顺利分配到教坊司乐籍病人的病房。

  穿着厚厚的防护服走进去,在最里边靠墙处铺好之后找到了冷凝弦。

  她的脖子锁骨上都有暗红色的痘疮。

  闭上眼睛,嘴唇干裂。

  赵盼迪蹲下身子,轻声地呼唤着自己:“冷姑娘,我是赵盼迪。”

  冷凝弦睁开了眼睛。

  紧接着就猛地转过头用袖子紧紧遮住自己的脸。

  “公子快走,妾奇丑无比。”

  赵盼迪并没有离开。

  隔着防护手套,他抓住了她抓住袖子的手。

  他说:“你听我说,脸上这些痘痘是代表你跟阎王爷打了一场仗还活下来了!”

  冷凝弦的肩膀开始发抖了。

  遮住脸的袖子慢慢地滑了下来。

  她露出满脸痘疮、满脸泪水的脸庞。

  短短六日,郑州的疫情基本得到了控制。

  徐家村又多出了十几座新坟,但是活人又开始下地干活了。

  徐四郎加入了官府组织的消杀志愿队,跟着医疗队走村串乡。

  别人问他做什么的他挺起胸脯说:“给白无常打下手。”

  谢行简在《生死簿》上画的朱笔圈越来越多,墨笔画出的框越来越少。

  在账本的最后一页的空白处,他用小楷写了下面的一行字:

  死亡总人数为一千三百七十四人。

  把账本合上之后放到一边。

  黄子林主动申请调到虢州方向先遣组。

  赵盼迪写下了纸条,托人把自己的心意带给还在康复中的冷凝弦。

  他并没有引用唐代诗歌,也没有写什么漂亮话。

  只是直白写道:大河再宽也总有渡口,山再高也总有路,好好地养着,待我忙完这一阵子就去看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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