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后的黄昏,永乐坊南侧的小院挂起白幡。

  刘二柱的棺椁停在正堂。

  棺木用的是厚实柏木,算不上名贵做工却很仔细,高强请城中老匠连夜赶制,又让人替刘二柱换上崭新衣裳。

  那块染血的翠竹手帕被洗过。

  血迹没有完全褪去,仍旧被叠得方正,放在刘二柱胸前。

  河南来的同乡陆续前来吊唁。

  有人放下几枚铜钱,有人带来酒食,更多人只是进门磕头低声唤句二柱兄弟。

  入夜后,院中渐渐安静。

  高强让旁人先去歇息,自己跪坐在火盆旁,将黄纸逐张投入火中。

  火光映着他疲惫的脸。

  “二柱兄弟别舍不得花。”

  “到了那边该吃便吃,该喝便喝,见着好衣裳也买,莫再像活着时那样,挣几个钱全拿去赌了。”

  黄纸卷起焦边很快化作灰烬。

  高强又添了把纸。

  “你放心,账册没丢,你护住的东西狄公他们都收到了。”

  “害郑六的人抓住了,桑林里带头的也抓了两个,剩下那些跑不了,朝廷这次动了真火,崔慎徽便是逃到天涯海角也有人追他。”

  说到此处高强声音低了下去。

  “只是小翠那边,你可让哥哥怎么开口?”

  “她还在信里说等你回去酿酒成亲。”

  “若把你的棺木送回河南,她得多难受?”

  高强垂着头,用木棍轻轻拨动火盆里的纸灰。

  “可不送也不成,你祖坟还在,咱河南人走得再远最后总得回家。”

  门外传来脚步声。

  郑伯走进灵堂,手中捧着封信与只木匣。

  “强子,狄公派人送来的。”

  高强没有起身。

  “放那儿吧。”

  郑伯把东西放在供桌侧面。

  “狄公说他公务缠身不能亲来,待案子告一段落会去二柱坟前祭酒,木匣里是公安部给二柱的抚恤,还有政务院签发的义民凭书。”

  高强朝供桌看了眼点点头。

  “二柱若知道自己还能得张朝廷凭书,准得咧嘴笑上半天。”

  郑伯犹豫片刻没有离开。

  “外面还有很多人。”

  “吊唁便让他们进来。”

  “不是来吊唁的。”

  郑伯道:“那些被封赌坊私窑黑工地与牙行里有不少清白人,他们东家被抓产业合法的部分没人接手,怕过几日又被别家吞掉。”

  “还有些被解救的姑娘暂时不愿回乡,也不知该靠什么活命。”

  “他们听说咱们河南帮不会逼人做坏事,便都来了。”

  高强沉默着烧完手中黄纸。

  “来了多少?”

  “院外站不下,巷子里还有,粗略看少说也有上千人。”

  高强回头看他。

  郑伯苦笑。

  “这还只是今晚来的,城里许多合法商铺的掌柜也递了帖子,愿把铺子并进咱们互助会名下经营,只求以后有人护着不再被别的势力逼着交钱。”

  “长安道上原本有名号的势力,这回抓的抓逃的逃,还没涉案的也怕被牵连纷纷遣散手下。”

  “如今,他们都来找你了。”

  高强撑着膝盖缓缓起身。

  伤口尚未痊愈,起身时牵动肩背,疼得他皱紧眉头。

  他走出灵堂。

  小院外果然站满了人。

  最前方是几名上了年纪的掌柜,他们身后有衣着单薄的女子,也有满手老茧的脚夫,更远处站着失去东家的酒楼伙计与车行车夫。

  这些人见高强出来巷中很快安静。

  某名原赌坊伙计先跪了下去。

  “强哥,小人只是替赌坊扫地烧水,从未逼债也没打过人,如今东家被抓家中还有老娘要养,求强哥给条活路。”

  暗娼馆中被救出的春桃站在人群侧面。

  “高强哥,姐妹们不愿再卖身,也怕回乡受人指点,听说新区食堂被服工坊都缺人,能不能让我们去做工?”

  高强静静看着她沉默无言。

  春桃眼圈发红,郑重行礼。

  “只要能靠双手吃饭,我们什么都肯学。”

  几名商铺掌柜随后递上账本与地契。

  高强拒绝道。

  “这事俺做不了主。”

  掌柜急道:“如今长安除了强哥,谁还敢接?”

  高强目光越过掌柜,看向巷中密密麻麻的人。

  “既如此,我高强便让诸位入我河南同乡会!”

  “还有件事,今日便说清楚。”

  “从前叫河南帮,是因为咱们河南人抱在块儿只求活命。”

  “后来改成河南同乡互助会是朝廷给咱们正名,让咱们能够明明白白替老乡办事。”

  “可今日站在这里的不只有河南人。”

  高强回头看了眼灵堂白幡。

  “二柱为了护住大伙留下的证据,把命丢在桑林。”

  “他护的不只是河南人的账册,还有大唐百姓的命。”

  高强重新转过身。

  “所以从今日起,便不叫河南同乡会了。”

  “以后便叫大唐百姓同乡会。”

  “入会后守大唐律法凭本事吃饭,便是兄弟姐妹。”

  “谁若借同乡会的名头做腌臜事,俺亲自送他去公安部。”

  巷中寂静片刻,郑伯率先拱手。

  “大唐百姓同乡会,愿受民政部登记,受廉政公署查账,受公安部监督。”

  春桃跟着行礼。

  “愿守规矩。”

  越来越多人抬手行礼。

  高强叫郑伯搬来桌案,按照姓名籍贯旧业与所长逐个登记。

  混乱大半月的长安灰色行当,在这个夜晚开始有了新的秩序。

  高强回到灵堂时,火盆里的纸已经快烧尽。

  他把最后几张黄纸放进去。

  “二柱,外面的事你听见了吧?”

  “往后不只护河南老乡了,这个担子更重俺也不知道能不能扛得住。”

  “可哥哥既然活下来了,总不能让你这刀白挡。”

  院外登记姓名的声音仍在持续。

  郑伯再次进门低声提醒。

  “强子,郑州那边来信了,谢状元后日启程,问咱们是否按原计划同行。”

  高强望着棺中沉睡般的刘二柱。

  “既然要去河南道便先回趟家。”

  “二柱的棺椁先送回河南,俺自护送。”

  他停了片刻,将木棍放到火盆旁。

  “长安这边交给你与黑子,所有账目照规矩办,大唐同乡会刚立起来谁都不许借俺的名字胡作非为。”

  郑伯点头。

  “放心吧强子。”

  高强站起身,朝棺椁深深作揖。

  “时候到了。”

  “也是时候跟着谢状元一块儿去郑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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