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和宫的春天来得格外早。

  暖棚里的梅花谢了,桃花又开,一茬接一茬,总有花看。沈清辞每日晨起,总要到暖棚里走一走,剪几枝开得正好的花,插在殿内各处。

  萧衍来时,常能看见她坐在窗下绣花。她低着头,指尖捻着彩线,一针一线绣得极认真。偶尔抬手捋发,腕间翡翠镯子滑落,露出半截白皙手腕。

  那模样,温婉娴静,像极了从前那个十五岁的小姑娘。

  “绣什么呢?”萧衍走近,轻声问。

  沈清辞抬头,见是他,忙要起身行礼,被他按住:“坐着吧,仔细累着。”

  “臣妾给陛下绣荷包。”她将手中的绣绷递给他看。靛蓝底子上,金线绣着五爪蟠龙,龙眼用黑曜石点缀,栩栩如生。

  “怎么又绣这个?”萧衍接过,指尖抚过细密的针脚,“上个月不是刚绣了一个?”

  “臣妾想……”沈清辞脸颊微红,“陛下日理万机,若能在御书房、寝殿、甚至上朝时,随身带着臣妾绣的荷包,看见荷包,就会想起臣妾。”

  这话说得直白,却因她眼里那点羞怯,显得格外真挚。

  萧衍心头一软,握住她的手:“朕每日都想你,何需荷包提醒?”

  沈清辞低头浅笑:“那不一样。荷包是臣妾的心意,一针一线,都是念着陛下。”

  萧衍看着她泛红的耳根,忽然想起大婚第二年,她也曾这样,熬夜给他绣荷包,第二日顶着乌青的眼圈献宝似的给他。那时他说:“后宫有绣娘,何须你亲自动手?”

  她嘟着嘴答:“绣娘绣的是手艺,臣妾绣的是心意。”

  一晃,竟这么多年了。

  “好。”萧衍将荷包收入袖中,“朕日日带着。”

  沈清辞笑得更甜了,眼里却掠过一丝极淡的冷意。

  荷包当然要绣。不仅要绣,还要绣得精致,绣得用心。她要让萧衍习惯她的温柔,习惯她的体贴,习惯到……觉得她永远都是那个爱他至深的沈清辞。

  这样,等真相大白那天,他的痛苦才会更深。

  每月十五,萧衍按例宿在皇后宫中。

  这是沈清辞最自由的一夜。

  子时刚过,永和宫后角门的锁轻轻响了一声。一道黑影闪进来,熟门熟路地绕过长廊,推开暖阁的门。

  裴寂披着一身夜露,玄色常服几乎融进黑暗里。他进门,反手掩上门扉,才摘下兜帽。

  沈清辞正坐在灯下等他,见他来,起身迎上去:“怎么湿了?”

  “外头起雾了。”裴寂握住她伸来的手,“你手这么凉,还坐在这儿等?”

  “等你,不冷。”沈清辞拉他到炭盆边坐下,取过干帕子替他擦发,“今日朝上……可还顺利?”

  “老样子。”裴寂闭着眼,任她擦拭,“陛下今日又在朝堂上夸你贤德,说后宫妃嫔都该以你为楷模。”

  沈清辞动作一顿,轻笑:“那陛下可说了,我哪里贤德?”

  “说你每日亲手为他绣荷包,说他咳嗽一声你就送润肺汤,说他批奏折晚了你就送宵夜。”裴寂睁开眼,看着她,“沈妃娘娘,戏演得真好。”

  这话里带着三分调侃,七分酸涩。

  沈清辞放下帕子,坐到他身边,靠在他肩头:“吃醋了?”

  “不敢。”裴寂伸手环住她,“只是偶尔会想,若有一日……”

  “若有一日什么?”

  “若有一日,你演得太真,连自己都信了。”裴寂的声音很低,“那时,你还会记得我是谁吗?”

  沈清辞抬头,看着他深邃的眼眸,忽然吻上他的唇。

  这个吻很轻,却带着安抚的意味。许久,她才退开,指尖抚过他紧蹙的眉心:“裴寂,你听好了。”

  她一字一句,说得极认真:“我绣荷包时,想的是你。我送汤时,想的是你。我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我们的孩子,为了我们的将来。”

  裴寂喉结滚动,将她拥得更紧:“我知道。”

  “那你还怕什么?”

  “怕……”裴寂顿了顿,“怕你太苦。”

  沈清辞眼眶微热。她将脸埋在他胸前,闷声说:“不苦。有你,有孩子,就不苦。”

  两人静静相拥,炭火噼啪作响。

  窗外月色正好,透过窗纸,洒下一地清辉。

  裴寂忽然问:“孩子今日可闹你?”

  “还好,就是踢得厉害。”沈清辞拉过他的手,放在自己隆起的腹部,“你摸摸,又在动了。”

  掌心下,胎儿有力地踢了一下,又一下。

  裴寂整个人僵住,指尖都在发颤。这是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这个孩子的存在,他的孩子,在他心爱之人的腹中。

  “他……很活泼。”他声音沙哑。

  “像你。”沈清辞轻笑,“你小时候,一定也很调皮。”

  “我小时候……”裴寂眼神恍惚,“总是一个人,没什么机会调皮。”

  沈清辞心口一疼,握紧他的手:“以后不会了。等孩子出生,我们陪他玩,教他读书写字,带他看花看雪……我们要把缺失的,都补回来。”

  裴寂低头看她,月光下,她眼里有泪光,也有希冀。

  那一刻,他忽然想,就这样吧。

  不管前路多艰险,不管要背负多少罪孽。

  只要她和孩子安好,就值了。

  夜深,裴寂该走了。

  沈清辞送他到门口,替他系好披风。他忽然从袖中取出一个小锦囊,塞进她手里。

  “这是什么?”

  “护身符。”裴寂说,“我昨日去相国寺求的。慧明大师开过光,说能保母子平安。”

  沈清辞握紧锦囊,鼻子发酸:“你信这个?”

  “从前不信。”裴寂抚过她的脸,“现在,宁可信其有。”

  他俯身,在她额头印下一吻:“等我。”

  说完,转身没入夜色。

  沈清辞站在原地,直到他的身影彻底消失,才缓缓关上门。

  她走到窗边,看着掌心的锦囊——普普通通的素缎,绣着平安二字,针脚粗糙,一看就是寺里常见的样式。

  可她却觉得,这是她收到过最贵重的礼物。

  她将锦囊贴在胸口,轻声说:“裴寂,我们要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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