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中旬,香江。

  启德机场的到达大厅外。

  热浪像一堵无形的墙,狠狠撞在了一行人的身上。

  一机部祝司长领队的赴日耳曼代表团,此刻正站在路边等车。

  清一色的藏青色西装,裤线笔直,皮鞋擦得锃亮。

  乍一看,这支队伍精神抖擞,颇有大国风范。

  但只要离近了细看,就会发现端倪。

  西装虽然平整。

  但袖口和领子边缘有些发硬。

  每个人手里提着的,是清一色的帆布旅行袋和人造革旧提箱。

  最显眼的,是大家额头上细密的汗珠。

  为了省钱,也为了外事形象。

  没人敢把西装外套脱下来。

  哪怕里面的旧棉线内衣已经被汗水浸得透湿,黏糊糊地贴在后背上。

  “都打起精神来!”

  负责纪律的张秘书手里紧紧攥着一个小红旗。

  眼神像雷达一样扫视全队,

  “这里是香江,到处都是资本主义的眼线。”

  “大家的一言一行,代表的都是国家脸面!”

  “明白!”稀稀拉拉的应答声。

  “车来了,上车!”张秘书挥动小旗。

  来的是一辆没有空调的老式双层巴士。

  车门一开,混杂着柴油味、廉价香水味和体味的空气扑面而来。

  车厢里挤满了人。

  菲佣操着听不懂的语言大声聊天,送货的工人赤着膊扛着麻袋。

  “挤一挤,往后走!”

  代表团的专家们抱着宝贝似的公文包,硬着头皮挤进了人堆里。

  祝司长被挤在靠窗的位置。

  脸贴着玻璃,神情尴尬却又无奈。

  这就是1982年的出国考察。

  没有专车接送,没有鲜花地毯。

  他们怀揣着工业兴国的梦想。

  口袋里却只有每天2美元的寒酸补贴。

  车子摇摇晃晃地开动了。

  张秘书抓着扶手,身体随着车厢摆动,嘴却没停:

  “趁着现在,我再强调几条生活纪律。”

  “第一,关于上厕所。”

  张秘书压低声音,神情严肃,

  “资本主义国家唯利是图,路边的公厕很多是要收费的。”

  “大家一定要看清楚标志!”

  “如果急需,就去酒店大堂、银行或者展馆。”

  “那些地方是免费的。”

  “最好是出门前在住处解决好。”

  “别把外汇浪费在排泄问题上!”

  涂只听得连连点头,在心里默默记下:出门前必须上厕所。

  “第二,关于吃饭。”

  张秘书拍了拍随身的帆布包,发出“哐当”一声响,

  “大家行李箱里应该都带了挂面、榨菜和辣酱吧?”

  众人都点头。

  “这就对了。”

  张秘书满意道,

  “外面的饭菜贵得离谱。”

  “而且都是生冷的海鲜,咱们华国胃吃不惯。”

  “到了酒店,大家可以用电热水壶煮面。”

  “咱们带的榨菜可是涪陵特产。”

  “就着馒头吃,既省钱又解馋。”

  “比吃那些半生不熟的牛排强多了!”

  车厢角落里,几个年轻的技术员眼神黯淡了一下。

  谁不想尝尝外面的世界是什么味道?

  但在那个“一分钱恨不得掰成两半花”的年代。

  体面,是需要用胃来牺牲的。

  ……

  天星小轮在维多利亚港灰蓝色的波涛中起伏。

  海风呼啸。

  吹乱了专家们精心梳理的头发,也把领带吹得像旗帜一样乱飞。

  何振华扶着栏杆,看着对岸那片钢铁丛林。

  中环的大厦像一柄柄利剑刺向天空,玻璃幕墙在阳光下反射着刺眼的光芒。

  “那就是文华东方酒店。”

  祝司长指着远处一栋低调却奢华的建筑,

  “林希那小子,就在那等我们。”

  张秘书皱了皱眉:

  “这林希,选这么贵的地方见面,简直是……”

  “张秘书,那是人家华闰的地盘。”

  祝司长打断了她,

  “客随主便。”

  下了船,为了省下一笔打车费,张秘书大手一挥:

  “只有两公里,走过去!”

  于是,在烈日当空的中环街头,出现了一支奇怪的队伍。

  一群穿着藏青色西装的内地人。

  拖着大包小包,大汗淋漓地穿行在衣着光鲜的白领中间。

  汗水顺着额头流进眼睛里,杀得生疼。

  却没人敢抬手乱擦,怕弄皱了袖口。

  在路上,张秘书也不忘传授经验:

  “西装如果脏了,或者发亮了。”

  “晚上可以在酒店用冷水洗。”

  “挂一晚上,第二天早上吹一吹就好了。”

  “千万不要送去什么干洗,太贵了。”

  ......

  当他们终于挪到文华东方酒店门口时。

  巨大的旋转门里吹出来的冷气,让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哆嗦。

  “大家注意!”

  张秘书立刻开启一级戒备模式,

  “这里是资本主义的销金窟,环境复杂。”

  “大家就在大堂等候分配房间,不要随意走动。”

  “更不要对周围的奢靡生活表现出好奇!”

  张秘书推了推眼镜。

  目光扫过那群有些眼花缭乱的团员,

  “今晚大家就在各自房间解决晚饭。”

  “用热水壶,挂面就榨菜。”

  “明天一早赶飞机。”

  队伍里,几个年轻人咽了咽口水,眼神黯淡了几分。

  不是大家吃不了苦。

  而是想着,大老远来一趟香江。

  能够多见识见识就更好了。

  但谁也不敢吭声。

  在这个年代,这就是纪律。

  国家外汇紧缺,每个人每天的伙食补助和零花钱加起来才2美元。

  2美元在香江能干什么?

  也就是在路边摊买两碗云吞面。

  就在这时,酒店的旋转玻璃门被推开。

  林希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西装。

  头发向后梳起,整个人显得神采奕奕。

  在他身边,是同样西装革履、满面红光的华闰谢文东。

  两人谈笑风生,身后还跟着几个气场不俗的随从。

  “祝司长!张秘书!”

  林希快步迎了上来,离着老远就伸出了手,

  “一路辛苦!可算把娘家人盼来了!”

  祝司长脸上露出了笑容,和林希用力握了握。

  张秘书却微微皱眉。

  看了看林希这身行头,又看了看这金碧辉煌的酒店大堂,眼神里闪过一丝警惕。

  “林希同志。”

  张秘书板着脸,

  “房间都安排好了吗?”

  “我们就不在大堂逗留了,影响不好。”

  “别急啊张秘书。”

  林希笑着侧过身,把谢文东让了出来,

  “介绍一下,这位是华闰集团的谢总。”

  “今天听说咱们代表团到了。”

  “谢总推了好几个重要的商务会议,特意在二楼包厢摆了接风宴。”

  “咱们要是现在回房间啃馒头。”

  “那不仅是不给谢总面子。”

  “往大了说,这也是咱们外经贸系统内部不够团结啊。”

  一顶大帽子扣下来,张秘书到了嘴边的拒绝被硬生生堵了回去。

  谢文东是什么人?

  那是华闰的副总,是国家在香江的钱袋子之一。

  “张秘书,就是顿便饭。”

  谢文东适时地上前一步,笑得爽朗,

  “都是自家同志。”

  “到了我的地头还吃咸菜。”

  “那传回帝都,部里的领导得骂我老谢不懂事。”

  “再说了,我也有些关于日耳曼国物流的事情,想和祝司长请教请教。”

  话说到这份上,这饭是不吃不行了。

  张秘书只能点了点头,但还是低声嘱咐了一句:

  “那就简单吃点,不许喝酒,注意吃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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