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只被称作美猴王的石猴,在那所谓繁华的南赡部洲混迹了八九个年头,学了一肚子的人话,却也看透了一肚子的腌臜气。

  什么神仙?全是骗子!

  这一洲之人,争名夺利,如果不也是为了那一两碎银,谁耐烦去修什么长生?

  “晦气!真他娘的晦气!”

  石猴站在那简陋的枯松木筏上,冲着身后的海岸狠狠啐了一口唾沫。

  他那一身从路边扒来的破烂道袍被海风吹得猎猎作响,手里紧紧攥着根竹竿,眼里满是不甘,“老子就不信,这天底下还没有真神仙了!”

  木筏入海,这一次,风向出奇的顺。

  若是寻常凡人,这般两根破木头拼凑的玩意儿,早在东海的风浪里喂了鱼虾,可这猴子这一路行来,竟是连个大点的浪头都没遇上。

  海面平得像镜子,风推着他,像是有一只无形的大手,急不可耐地要把他送到什么地方去。

  不知过了多久,眼前骤然现出一座秀丽青山。

  云雾缭绕,鹤鸣猿啼,一看就不是凡俗地界。

  石猴还没来得及靠岸,耳朵先竖了起来。

  林深处,有人唱歌。

  “观棋柯烂,伐木丁丁,云边谷口徐行。卖薪沽酒,狂笑自陶情……”

  歌声清越,透着股说不出的逍遥劲儿。

  石猴大喜,跳上岸,扒开荆棘往里钻,迎面就撞见一个樵夫正在那挥斧砍柴。

  “老神仙!老神仙!”

  石猴纳头便拜,脑袋磕在泥地上咚咚作响,“弟子起手了!那是哪路神仙,收下我这可怜的猴头吧!”

  樵夫慌忙丢了斧子,侧身避开,连连摆手,“不敢当!我就是个砍柴的苦哈哈,哪里是什么神仙!”

  一番拉扯,那樵夫指了指山南那条小路,脸上带着意味深长的笑意,“那方寸山上有个斜月三星洞,洞里有个须菩提祖师,那是真神仙,你去求他,准没错。”

  石猴千恩万谢,那是连蹦带跳,顺着指引一路狂奔。

  到了洞府门前,见那石碑高耸,大门紧闭,他也不敢造次,只能在那抓耳挠腮地候着。

  不多时,一名仙童推门而出。

  石猴赶紧凑上去,龇着牙,陪着笑,“仙童哥哥,我是来访道学仙的弟子。”

  那仙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眼中闪过轻蔑,侧身让开,“进来吧,师父正等着呢。”

  进了深处,只见瑶台之上,端坐一名老道。

  须发皆白,仙风道骨,手里捏着柄拂尘,眼皮子半搭拉着,仿佛这世间万物都入不了他的眼。

  石猴倒头就磕,“师父!师父!弟子志心朝礼,志心朝礼!”

  老道——亦即那须菩提祖师,微微抬了抬眼皮,声音淡漠,“你是哪里人氏?且说个乡贯姓名明白,再来拜师。”

  “弟子是东胜神洲傲来国花果山水帘洞人氏。”石猴老老实实答道。

  “胡说八道!”

  这一声厉喝,在殿内炸响。

  须菩提猛地一挥拂尘,一股大力凭空而生,直接将石猴掀了个跟头,“把这撒谎的猢狲叉出去!”

  两旁童子立刻就要上前拿人。

  石猴急了,死死扒住地砖缝隙,大声喊冤,“师父!弟子句句是实,不敢欺瞒啊!”

  “实?”

  须菩提冷笑一声,身子前倾,“你那东胜神洲,隔着茫茫大海,又隔着南赡部洲,再过西海方才到此。这路途何止十万八千里?其中妖魔横行,风浪滔天,你一介肉体凡胎的猴头,凭什么能活着走到这里?”

  石猴一愣。

  他跪在地上,眼珠子骨碌碌乱转,挠了挠后脑勺,一脸茫然,“师父……弟子也不知道啊。”

  他是真迷糊。

  “弟子就是飘洋过海,看见有人就学人样,穿人衣,这一路上也没遇见什么妖怪吃我,风浪也是顺得很,不知怎么地就到了。”

  石猴眨巴着眼睛,一脸无辜。

  菩提眯起双眼,手指在袖中飞快掐算。

  好家伙。

  西方那两个秃驴,为了这颗棋子,当真是煞费苦心,这一路竟是用大法力给他把海都给抹平了,连路边的妖怪都给提前清了场。

  这哪里是求仙问道,分明是八抬大轿抬着送上门来!

  菩提心头冷哼,面上却换了一副神色,那股子凌厉瞬间消散。

  “难得,难得。”

  老道微微颔首,目光落在石猴身上,“既是如此,看来你是有些福缘造化在身的,并非凡俗之辈。”

  石猴大喜过望,砰砰又是几个响头,“师父肯收我了?”

  “收是可以收。”

  须菩提抚须问道,“你姓甚名谁?”

  “我无性。”石猴咧嘴一笑,“人若骂我,我也不恼;若打我,我也不嗔,只是陪个礼儿就罢了,一生无性。”

  “不是这个性。”须菩提被这猴子的憨劲儿逗乐了,“我是问你父母是谁?”

  “我也无父母。”

  石猴抓了抓满身金毛,“我是石头里蹦出来的。”

  “猢狲。”

  须菩提站起身,走下高台,围着石猴转了两圈,最后停在他面前,那双看透世情的眸子里倒映出这猴子未来的命运轨迹。

  那是注定要搅动天地的身影。

  “你身躯鄙陋,像个食松果的猢狲。我便与你身上取个姓氏。”

  老道伸出一根手指,在虚空中虚画几笔,“这就姓孙吧。”

  “好!好!好!”

  石猴高兴得手舞足蹈,在那大殿里翻了好几个筋斗,“我有姓了!我有姓了!从此我就姓孙!”

  “至于名……”

  须菩提刚要开口赐名悟空,异变突生。

  一声前所未有的巨响,并非来自殿外,而是直接在众生神魂深处炸裂。

  那不是普通的雷鸣。

  那是天道法则剧烈摩擦发出的哀鸣,是洪荒世界秩序崩塌前的一声丧钟。

  须菩提脸色骤变,猛地抬头望向东方,原本古井无波的眼中第一次露出了惊骇之色。

  这一刻。

  无论是八景宫的太清圣人,还是玉虚宫中的元始天尊,亦或是那西方极乐世界的接引准提,所有大能同时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天机乱了。

  原本那条虽有波折但尚算清晰的时间长河,此刻彻底浑浊不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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