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元见到金吒并无大碍,心中那根紧绷的弦稍松。

  可心刚放下,脑子就转了起来。

  他第一反应就是——有阴谋。

  这世上哪有这么巧的事?

  自己前脚刚在万寿山折腾完,后脚金吒就差点被人蒸熟了当点心。

  这新来的白骨精,是驱神大圣禺狨王的侍女。

  那禺狨王根脚极深,与地府关系盘根错节。

  会不会是地藏王菩萨那边起了什么心思,打算彻底叛逃,想借此事向天庭递个投名状。

  还是十殿阎罗与驱神大圣之间暗藏龃龉,想借刀杀人,搅浑西行这潭水?

  亦或是灵山上那些因燃灯之死而失了倚仗的旧派势力,心有不甘,伺机报复,想从文殊的亲传弟子身上打开缺口?

  是天道的无心拨弄,还是三界各方势力暗中角力,又一场人心博弈?

  是人性的扭曲,还是道德的沦丧?

  这背后,有没有西方二圣的谋划?有没有天庭玉帝的默许?

  短短一息之间,苏元脑子里已经把三界能沾上边的势力过了个遍,越想越觉得头皮发麻。

  他不动声色地抬眼,给旁边的天蓬递了个眼色。

  天蓬在五庄观见识过观音斩燃灯、文殊灭真灵,早已知道如今三界暗流涌动,也知道苏元心中顾虑着什么。

  他心领神会,抬起耙子,用齿尖扣了扣牙缝,凶神恶煞,接过话头,语气变得意味深长:

  “小妖,你且仔细想想。抓人之前,或抓人之后,有没有其他人,给你传过什么话?递过什么信儿?”

  小白骨精被他这凶神恶煞的模样吓了一跳:

  “没、没有了……”

  “没有?” 天蓬冷笑一声,往前欺近半步:

  “可有灵山的哪位菩萨、罗汉,私下里找过你?或是地府的哪位阎王、判官,给你递过什么话?”

  “你可要想好再说。”

  那小白骨精愣了一下,抬起头,眼神里满是茫然:

  “灵山?灵山在哪?离我们白虎岭远不远?”

  “菩萨……不都是在庙里供着的么?还能出来走动?”

  苏元在旁边全神贯注地观察着小白骨精的每一个细微表情。

  眼神清澈,神态自然,不似作伪。

  他摆了摆手,示意天蓬停下。心中暗自思忖:

  看来这小白骨精确实是个本地的土妖怪,连灵山在哪都不知道。

  恰在此时,石床上的金吒忽然身子一颤,“哇”地吐出一大口水,胸口剧烈起伏。

  “老金!”

  苏元急忙蹲下身,掌心贴住金吒背心,温厚的仙元源源不断地渡了过去。

  在仙元的滋养下,金吒眼皮颤了颤,缓缓睁开了眼睛。

  “啊呀……闷、闷煞我也!”

  他眼神还有些涣散,待看清蹲在身旁的苏元,挣扎着抬了抬手,又无力地垂了下去,嘴唇翕动:

  “苏、苏哥……我……”

  他又深吸了几口气,仿佛在积攒力气,然后看向苏元:

  “苏哥,我这次……真是谢谢你了!”

  苏元闻言,当场愣了一下。

  【这小子居然出口没说脏话?】

  【不对劲!】

  【应该没憋着什么好屁。】

  苏元只当金吒要憋个大的,毕竟,西行的劫数是他一手在天庭操办安排的。

  结果自己跑出去半个月不见人影,留着肉体凡胎的金吒在这里,差点被妖怪上锅蒸了。

  哪怕是换作自己,养气功夫深后,怕是也要跳起来骂娘了。

  苏元连忙挥挥手,天蓬和巨灵神会意,立刻带着那两名白骨精退到远处。

  天蓬还顺手在洞内布下了一层简单的隔音法阵,隔绝了内外声响。

  见闲杂人等都离开了,苏元才叹了口气,带着几分愧色道:

  “老金,你别这样。”

  “这次是兄弟我没安排好,差点害了你。你心里有气,骂我两句,踢我两脚,我都受着,出出气就好。”

  金吒却摇了摇头,眼神清亮了些,虽然气力不足,但语气却很认真:

  “苏哥,我是真的谢谢你。”

  “这次……我因祸得福,连破两境,多亏了你。”

  苏元:

  “???”

  “你等会儿,什么叫你连破两境?”

  金吒之前跟自己一样,都是太乙境界。

  他连破两境,破哪去了?

  难不成这畜生成准圣了?

  就算是小境界,一口气连破两层,也太夸张了吧!这才蒸了三天?

  只听金吒缓了口气,悠悠说道:

  “封神之后,我虽然肉身成圣,不受封神榜拘束,享天庭香火,看似风光无限,道行应如我爹和老三一般突飞猛进。”

  “可我自己知道,我的道行修为,自那时起便如陷泥潭,再难有半分寸进。”

  “我只当是自己鲁钝,不够勤勉,便越发刻苦,日夜不辍,谁知往往适得其反,心火愈盛,关隘愈坚。”

  “如今此番遭劫,方知缘由。”

  他顿了顿,神情复杂:

  “我出身李家,父亲是托塔天王,师尊是文殊菩萨,师弟是哪吒三太子,走到哪里都有人照拂。”

  “封神一役,虽历经杀伐,却总有师长在身后兜底,从未真正独自面对过生死绝境。”

  “直到如今在这蒸笼之中。水火交攻,气息窒碍,热浪煎熬……”

  他看向苏元,目光中竟带着几分钦佩:

  “我也算明白,当年你为何在南天门不惜一战,宁肯被永镇两界山,也要闹个天翻地覆。”

  “想必也是要借着那场生死劫,淬炼道心吧?难怪你从炼丹炉里出来后,便一路突破到太乙金仙,还闹出了那般偌大的声势。”

  “非常之人,行非常之事,破而后立,不外如是。”

  “苏哥,生死之间,有大恐怖,亦有大机缘。它能将一切外物剥离,将你打回最本质的原形。恐惧、愤怒、不甘、眷恋……”

  苏元对他这套叽哩哇啦的修炼心得半分兴趣都没有。

  他只是看着金吒越说越兴奋,心中暗暗叫苦。

  【坏了,自己吟诗破境是为了装逼,但这狗日的好像真是唯心流!】

  【这种唯心流最阴了!你问他什么境界了,他说他明白了。问他赢了输了?他说他想家了。】

  【闭上眼一个道心通明,睁开眼扭头就开始给自己填数值!】

  【就算被追杀到油尽灯枯,吊着一口气想回老家看看,正靠在墙上等死的时候突然看到墙上小时候的手印,覆掌上去,瞬间被拉到了时间长河,看到了一个意气风发的少年笑着说“我来助你”,瞬间破境,大笑着说我现在什么都不缺了!】

  虽然两人如今是同生共死的兄弟,但兄弟归兄弟,该有的攀比心还是不能少。

  他不怕兄弟苦,就怕兄弟开路虎。

  若是这厮真的一步跨进了准圣的门槛,那他苏元以后在金吒面前,可就再也不能趾高气昂了。

  他连忙蹲下身,一脸关切地扶着金吒躺平,声音里满是真诚:

  “兄弟,你先别说话了,先把身体养好,来日哥哥再摆宴,为你庆功!”

  金吒爽朗大笑,声震洞府:

  “不急!”

  “我李金吒三日之内连破练气、筑基两境,如今筑基大成,百日凝丹,近在咫尺,等我结丹功成再为我庆贺!”

  “我爹要是知道了,非得高兴得——”

  苏元拍了拍金吒的肩膀,干巴巴地挤出一句:

  “……挺好,筑基好,根基扎实。那什么,你好好休息,争取早日结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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