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音负手而立，清风拂过她的广袖，猎猎作响。
她沉默了许久，方才缓缓点了点头，语气里难得带上了一丝感慨：
“这些时日……还是辛苦你了。”
“我等在灵山高坐莲台，俯瞰众生，日日讲经，月月说法，只道真经既出，自有亿万信众来朝。”
“……我们却从未想过，传教一线工作竟是这般艰难，局面这般复杂。”
“难怪世尊总说，西行取经是播种机，是宣讲队，是把真经送到千家万户的灶台前、田埂上。”
她低下头，重新看向苏元，目光里多了几分审视，却不再是审视他的对错，而是审视他的成色。
“若是由你来带队，继续走下去，你打算怎么做？”
苏元闻言，心中一动。
观音这口风，分明是松动了。
她不再提绑自己回珞珈山的事，反倒是顺着自己的话头，认认真真地讨论起了传法的事。
好，既然菩萨肯听，那便继续往下说。
他定了定神，迅速在心中盘算了一圈，然后道：
“菩萨，弟子这些日子反复思量，已经有了些初步的想法。”
“弟子想去西梁国，不再走自上而下的老路，也不递通关文牒求见，先沉下去，摸清楚西梁国的民生疾苦、百姓所盼。”
“然后从最底层的百姓入手，帮他们解决实际问题，在解决问题的过程中，一点一点地推行新法，验证弟子心中所想。”
他这话说得并不详尽，甚至有些粗疏，但也正因为粗疏，反倒显得坦诚。
毕竟他也确实没想好具体怎么做，若不是今日菩萨折返回来，他才懒得去想这些。
至于什么基层传法，什么验证想法，先把菩萨忽悠走了再说。
黄龙在旁边听了半天，此时终于逮着机会开口。
“我倒不赞同。”
“西梁国的情形，跟车迟国恐怕又不相同。人口多寡、民风民俗、朝廷体制、周边环境，有没有国师？有没有妖怪？这都不好说。”
“条件不一样，结果能比吗？你拿西梁国的结果去跟车迟国比，能比出什么名堂来？这不是做学问，这是瞎折腾。”
他越说越来劲，干脆转过身对观音道：
“慈航，依我看，不如你再辛苦辛苦，像车迟国那次一样，降下一个幻境来。”
“让他们在幻境里推衍一番，看看若是从基层入手，到底能不能传得动新法？反正幻境之中，伤了死了都做不得数，推衍个十回八回的，总能试出条路来。”
观音听完，看了他一眼，缓缓摇了摇头。
黄龙一愣：
“怎么？不行？”
观音道：
“你的想法是好的。但幻境推衍，办不到。”
黄龙一愣：
“为何？”
观音叹了口气：
“车迟国那场幻境，乃是集结了我、文殊、普贤、地藏、殷夫人、孔雀大明王六位大能之力，也才堪堪模拟了皇城之内的景象。”
“要知道，人心难测。一人之心，已有千万念头起灭；百人之心，便是瀚海汪洋。”
“你要我模拟一国的百姓，千人万人的心智变化，十年百年的变迁，人人都有喜怒哀乐，人人都有私心杂念，那已不是准圣手段能办到的事了。除非……”
黄龙等了两息，忍不住道：
“除非……圣人出手？”
观音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黄龙见她点头，顺着话头便往下说：
“难道你真要去请圣人？”
“也对，接引圣人那梦中证道之法门，最擅拨弄人心、演化万象。”
“昔日封神大劫，他便曾以梦中证道之法，演化三千婆娑世界，渡化有缘之人。若是由他来布置幻境，模拟一国百姓的心智变化，自然是最合适不过。”
观音听完，却是摇了摇头，语气淡淡：
“接引？冢中枯骨罢了。本座却与他不熟。”
黄龙被她这话噎了一下，倒也不恼。
他认识慈航多少年了，知道这位的脾气，越是这般轻描淡写，越说明她心里早有定计。
他眼珠转了转，又道：
“那去找准提圣人？
“准提圣人虽然脾气古怪，向来无利不起早，但他终归是圣人之尊，七宝妙树刷尽万物，演化虚空，最是精妙不过。请他出手，布置一方幻境，推衍传法之事，无非是多耗费点资粮罢了。”
观音冷哼一声：
“哼，准提？他也配叫圣人？”
黄龙愣了好一会儿，才迟疑着开口：
“那你准备找谁……”
话音未落，他猛地反应过来，失声道，“你该不会是准备去找那位天尊吧！”
话一出口，黄龙自己先连连摇头，连连摇头，自己就把自己否了：
“不不不，应该不会。我刚从鸿蒙混沌回来，玉虚宫隐匿不出，叫门都没处叫去，你又如何寻得到他老人家？”
观音瞥了黄龙一眼。
只一眼。
“你是你，我是我。”她负手而立，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你寻不来，我难道还寻不来？”
黄龙被她这句话堵得哑口无言。
他站在那里，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半晌才干咳两声，讪讪道：
“也是，也是。情分不同，情分不同。”
当年在玉虚宫听讲的时候，元始天尊座下弟子众多，规矩森严。
众多金仙里头，能随时进出天尊静室的，屈指可数。
广成子算一个，云中子算一个，再往下数，便是慈航了。
她说什么，天尊便会听什么。
她要见，天尊便会见她。
苏元站在一旁，把这两人的对话一字不漏地听了进去。
他越听，越觉得不对劲。
他猛地看向黄龙。
这老道，从折返回来开始，嘴里絮絮叨叨说的每一句话，看似东拉西扯、不着边际，可若把那一条条线头拎起来，串在一处，便如雾中隐龙一般，逐渐浮现。
先是黄龙拉着观音横生枝节，去而复返，非要带自己回珞珈山闭关，可他明知道自己舍不得走。
然后又是黄龙见招拆招，顺着自己编的理由，拐弯抹角地往幻境推衍上引。
再然后，又是不动声色地把话题从接引引到准提，再从准提引到元始天尊。
这一环扣一环，看似随意闲谈，实则步步为营。
苏元的脑子飞速转了转。
他忽然就全想通了。
黄龙绕了这么大一个圈子，从头到尾，根本就不是为了自己。
他是为了金吒。
李靖想让黄龙救金吒，黄龙知道自己请不动圣人，叫不开玉虚宫的门，连天尊的面都见不着，但他显然没有死心，他一步步把话头往圣人身上引，就是为了让观音亲自去请元始天尊。
只要请天尊出手，布置幻境也好，推衍传法也罢，天尊肯出手，什么问题解不了？什么劫气拔不掉？
到了那时候，救一个也是救，救两个也是救。
救了自己，再捎带手把金吒也救了，不过是顺水推舟的事。
若是我乖乖跟菩萨回珞珈山闭关，那他也不亏。
金吒被李靖接回天王府温养，我闭关避劫，这取经队伍的主事人便空了出来。
雷震子接手，他黄龙照样能在玉帝面前讨个好。
进可攻，退可守，横竖都是赢。
妈的，这些老牌金仙，果然没一个省油的灯。
观音是何等人物？苏元能想到的事，她自然也想明白了。
她缓缓转过身，面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只是静静地看着黄龙。
“黄龙，你在赚本座？”
她沉默了许久，方才缓缓点了点头，语气里难得带上了一丝感慨：
“这些时日……还是辛苦你了。”
“我等在灵山高坐莲台，俯瞰众生，日日讲经，月月说法，只道真经既出，自有亿万信众来朝。”
“……我们却从未想过，传教一线工作竟是这般艰难，局面这般复杂。”
“难怪世尊总说，西行取经是播种机，是宣讲队，是把真经送到千家万户的灶台前、田埂上。”
她低下头，重新看向苏元，目光里多了几分审视，却不再是审视他的对错，而是审视他的成色。
“若是由你来带队，继续走下去，你打算怎么做？”
苏元闻言，心中一动。
观音这口风，分明是松动了。
她不再提绑自己回珞珈山的事，反倒是顺着自己的话头，认认真真地讨论起了传法的事。
好，既然菩萨肯听，那便继续往下说。
他定了定神，迅速在心中盘算了一圈，然后道：
“菩萨，弟子这些日子反复思量，已经有了些初步的想法。”
“弟子想去西梁国，不再走自上而下的老路，也不递通关文牒求见，先沉下去，摸清楚西梁国的民生疾苦、百姓所盼。”
“然后从最底层的百姓入手，帮他们解决实际问题，在解决问题的过程中，一点一点地推行新法，验证弟子心中所想。”
他这话说得并不详尽，甚至有些粗疏，但也正因为粗疏，反倒显得坦诚。
毕竟他也确实没想好具体怎么做，若不是今日菩萨折返回来，他才懒得去想这些。
至于什么基层传法，什么验证想法，先把菩萨忽悠走了再说。
黄龙在旁边听了半天，此时终于逮着机会开口。
“我倒不赞同。”
“西梁国的情形，跟车迟国恐怕又不相同。人口多寡、民风民俗、朝廷体制、周边环境，有没有国师？有没有妖怪？这都不好说。”
“条件不一样，结果能比吗？你拿西梁国的结果去跟车迟国比，能比出什么名堂来？这不是做学问，这是瞎折腾。”
他越说越来劲，干脆转过身对观音道：
“慈航，依我看，不如你再辛苦辛苦，像车迟国那次一样，降下一个幻境来。”
“让他们在幻境里推衍一番，看看若是从基层入手，到底能不能传得动新法？反正幻境之中，伤了死了都做不得数，推衍个十回八回的，总能试出条路来。”
观音听完，看了他一眼，缓缓摇了摇头。
黄龙一愣：
“怎么？不行？”
观音道：
“你的想法是好的。但幻境推衍，办不到。”
黄龙一愣：
“为何？”
观音叹了口气：
“车迟国那场幻境，乃是集结了我、文殊、普贤、地藏、殷夫人、孔雀大明王六位大能之力，也才堪堪模拟了皇城之内的景象。”
“要知道，人心难测。一人之心，已有千万念头起灭；百人之心，便是瀚海汪洋。”
“你要我模拟一国的百姓，千人万人的心智变化，十年百年的变迁，人人都有喜怒哀乐，人人都有私心杂念，那已不是准圣手段能办到的事了。除非……”
黄龙等了两息，忍不住道：
“除非……圣人出手？”
观音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黄龙见她点头，顺着话头便往下说：
“难道你真要去请圣人？”
“也对，接引圣人那梦中证道之法门，最擅拨弄人心、演化万象。”
“昔日封神大劫，他便曾以梦中证道之法，演化三千婆娑世界，渡化有缘之人。若是由他来布置幻境，模拟一国百姓的心智变化，自然是最合适不过。”
观音听完，却是摇了摇头，语气淡淡：
“接引？冢中枯骨罢了。本座却与他不熟。”
黄龙被她这话噎了一下，倒也不恼。
他认识慈航多少年了，知道这位的脾气，越是这般轻描淡写，越说明她心里早有定计。
他眼珠转了转，又道：
“那去找准提圣人？
“准提圣人虽然脾气古怪，向来无利不起早，但他终归是圣人之尊，七宝妙树刷尽万物，演化虚空，最是精妙不过。请他出手，布置一方幻境，推衍传法之事，无非是多耗费点资粮罢了。”
观音冷哼一声：
“哼，准提？他也配叫圣人？”
黄龙愣了好一会儿，才迟疑着开口：
“那你准备找谁……”
话音未落，他猛地反应过来，失声道，“你该不会是准备去找那位天尊吧！”
话一出口，黄龙自己先连连摇头，连连摇头，自己就把自己否了：
“不不不，应该不会。我刚从鸿蒙混沌回来，玉虚宫隐匿不出，叫门都没处叫去，你又如何寻得到他老人家？”
观音瞥了黄龙一眼。
只一眼。
“你是你，我是我。”她负手而立，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你寻不来，我难道还寻不来？”
黄龙被她这句话堵得哑口无言。
他站在那里，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半晌才干咳两声，讪讪道：
“也是，也是。情分不同，情分不同。”
当年在玉虚宫听讲的时候，元始天尊座下弟子众多，规矩森严。
众多金仙里头，能随时进出天尊静室的，屈指可数。
广成子算一个，云中子算一个，再往下数，便是慈航了。
她说什么，天尊便会听什么。
她要见，天尊便会见她。
苏元站在一旁，把这两人的对话一字不漏地听了进去。
他越听，越觉得不对劲。
他猛地看向黄龙。
这老道，从折返回来开始，嘴里絮絮叨叨说的每一句话，看似东拉西扯、不着边际，可若把那一条条线头拎起来，串在一处，便如雾中隐龙一般，逐渐浮现。
先是黄龙拉着观音横生枝节，去而复返，非要带自己回珞珈山闭关，可他明知道自己舍不得走。
然后又是黄龙见招拆招，顺着自己编的理由，拐弯抹角地往幻境推衍上引。
再然后，又是不动声色地把话题从接引引到准提，再从准提引到元始天尊。
这一环扣一环，看似随意闲谈，实则步步为营。
苏元的脑子飞速转了转。
他忽然就全想通了。
黄龙绕了这么大一个圈子，从头到尾，根本就不是为了自己。
他是为了金吒。
李靖想让黄龙救金吒，黄龙知道自己请不动圣人，叫不开玉虚宫的门，连天尊的面都见不着，但他显然没有死心，他一步步把话头往圣人身上引，就是为了让观音亲自去请元始天尊。
只要请天尊出手，布置幻境也好，推衍传法也罢，天尊肯出手，什么问题解不了？什么劫气拔不掉？
到了那时候，救一个也是救，救两个也是救。
救了自己，再捎带手把金吒也救了，不过是顺水推舟的事。
若是我乖乖跟菩萨回珞珈山闭关，那他也不亏。
金吒被李靖接回天王府温养，我闭关避劫，这取经队伍的主事人便空了出来。
雷震子接手，他黄龙照样能在玉帝面前讨个好。
进可攻，退可守，横竖都是赢。
妈的，这些老牌金仙，果然没一个省油的灯。
观音是何等人物？苏元能想到的事，她自然也想明白了。
她缓缓转过身，面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只是静静地看着黄龙。
“黄龙，你在赚本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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