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那张愁苦中带着几分潇洒,潇洒中又透着几分油滑的老脸,苏元心头却是微微一动。

  黄龙真人。

  若论斗法厮杀,黄龙这老道在十二金仙里头怕是得倒着数。

  可要说人情世故、察言观色、见风使舵的本事,这位可是自己的偶像。

  今日既然在南天门撞上了,若不白嫖他一顿,都对不起这一声声“大外甥”。

  苏元脸上那副臭相登时收了,换上一副热络笑脸,快步迎上前去,拱手道:

  “嗨呀,老舅!您怎么在这儿?”

  黄龙真人哈哈大笑,一把拽住苏元的胳膊,上下打量了一番,啧啧有声道:

  “等你啊,大外甥。”

  “老舅掐指一算,你今日必定要来天庭,这不,提前在南天门候着了。”

  苏元没想接他这个话茬,而是随口问道:

  “老舅,说起来我倒是一直有个疑问。”

  “小雷音寺那场大战,如来寂灭,三世佛金身尽数化道。那金铙本就是弥勒的随身法宝,如来既死,弥勒亦亡。”

  “按理说这金铙失了主人,威能也该消散了才是,怎么老舅您不自己出来,还在里头闷了那么久?”

  黄龙闻言,打了个哈哈,满不在乎地摆手道:

  “你啊,还是被抓少了。”

  “你知道被人家抓起来之后最重要的是什么?”

  苏元摇头。

  “是昏迷。”

  “你一定不要有意识,是昏也好,是睡也好,千万别让人家一掀开金挠,跟你在里面大眼瞪小眼。”

  “很尴尬的。”

  苏元心中暗叹。

  这也就是黄龙,被人家抓出经验来了,还能睡得着,这脸皮厚度,这心理素质,整个三界怕是独一份。

  两人走到一处僻静角落,黄龙脸上的嬉笑忽然一收。

  他左右扫了一圈,拽着苏元又往角落里挪了半步,方才压低声音,正色道:

  “先不说这些。我问你,你怎么还敢上来的?”

  苏元一怔。

  黄龙却不给他开口的机会,连珠炮似的低声喝道:

  “上面什么风声你不清楚?”

  “啊?”

  “你是不是以为这里是事事都顺着你、哄着你的佛界呢?”

  “这里是天庭!最唯结果论、最唯成败论的天庭!这里可没有关心你的文殊,也没有呵护你的观音。”

  他顿了顿,语气愈发沉重:

  “小雷音寺之战,陛下气得连着摔了三枚琉璃盏。三枚!我在天庭这么多年,就没见陛下发过这么大的火。”

  “如今他正在气头上,你倒好,连个长辈也不带,自己冒冒失失就往上跑。”

  “若不是我在南天门外拦你一下,你就不怕进了南天门,直接两队天兵给你押到斩仙台去?”

  苏元后背已隐隐沁出一层冷汗。

  他不是没想过这一层,来之前他便知道,这一趟不会轻松,可他没想到陛下的火气竟大到这个地步。

  想到这,苏元不禁深深看了黄龙一眼,心里头感慨万千。

  这老道的嗅觉,当真是敏锐到了骨子里。

  凤仙郡的事跟自己有关联,自己也是刚知道不久。

  黄龙一个火部正神,跟他八竿子打不着的关系,却能让他看出端倪,还能把陛下的反应打听得一清二楚,分析得如此深刻,甚至提前蹲在南天门外等着自己。

  苏元苦笑道:

  “真人,这是我想来么?形势所迫啊。”

  话刚出口,他看了一眼黄龙那张似笑非笑的脸,忽然明白了。

  这老东西,看事情通透,自己能看明白的事,他岂能看不明白?

  他既然能看出这一层,自然也知道自己此番上天庭是不得不来、不能不来。

  他眼巴巴在南天门等着自己,恐怕不是偶遇,而是有意为之。

  既然是有意为之,那便是有所图谋。

  坏了,今日俺老苏流年不利,怕是要破财消灾。

  苏元心里头转过弯来,面上却不动声色,连忙补了一句:

  “陛下要拿我,我能怎么办?”

  “小子我反正是想通了,雷霆雨露俱是君恩。大不了我化了道,滋润三界,反哺众生罢了。”

  果然,黄龙脸色骤变,忙道:

  “小子,这种话可是不敢瞎说!”

  “陛下最多是骂你两句,撑死了送你去斩仙台解解气,再找个地方压你个千八百年,削一削你的面皮,哪至于论生论死的?”

  “这种怨望的话要是传到陛下耳朵里,那才叫真个完了!”

  他说到此处,话锋一转,脸上又堆起了那副招牌式的热络笑容:

  “再说了,你这不是还有老舅呢么?娘亲舅大,老舅老舅,那就是老得去救你。”

  苏元听他这番话,不由得好笑。

  当年在车迟国,前些日子在小雷音寺,老黄龙两次救金吒都没救成。

  但无论之前在通明殿跟自己打配合,还是在赵公明府上帮自己,倒是一帮一个准,从不掉链子。

  这老道跟金吒犯冲,跟自己倒是投缘。

  苏元也不拐弯抹角了,直接开始讨价还价:

  “老舅,咱都是实在亲戚了。您既然肯替我出头,那外甥就不跟您客气了。”

  “不过老舅,咱丑话说在前头。您也知道,小雷音寺那一战,我踏入时间长河,浑身上下的法宝、灵丹、宝材尽数被时光冲刷得干干净净。”

  “连太清圣人亲赐的那尊七层玲珑宝塔都缩回识海里去了。如今我所有行李都放在外头,就是不忍心打开储物囊,生怕看到里头空落落的,心里难受。”

  他两手一摊,做出一个光棍模样:

  “您老人家该不会是想问我讨什么天材地宝、灵石法宝……七香车吧。”

  “那我可拿不出来。”

  黄龙听到“七香车”三个字,眼角分明跳了一下。

  不过他很快便敛了神色,哈哈一笑,大手一挥:

  “外甥,你这话说的,拿老舅当什么人了?”

  他正色道:

  “我是你舅,是你的长辈。长辈替晚辈出头,那是天经地义的事。”

  “我能伸手问你要东西?那我还是人么?我黄龙虽然不成器,可这点子体面还是懂的。”

  他收了笑容,正色道:

  “你刚上来不知道,我跟你讲讲最新的形势。讲完,你就明白了。”

  苏元心里头咯噔一下。

  不用讲,他已经明白了。

  等黄龙讲完,自己就该心甘情愿地掏钱了。

  果然,黄龙开口第一句话,苏元的眉头便皱了起来。

  “广成子,赤精子,不日将前往天庭任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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