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起身,却不敢全站直,微微躬着身子。

  朱友俭坐下,指了指长桌两侧:“都坐吧。”

  军官们小心翼翼落座,朱友俭也没再说话。

  他看向王承恩,点了点头。

  王承恩尖着嗓子:“上宴~~~”

  宴?

  军官们一怔。

  旋即,他们看见几名小太监抬着三个硕大的木桶进来,桶里冒着热气。

  接着,又有人端上来十几个粗陶碟子,每个碟子里堆着黑乎乎的咸菜疙瘩?

  最后,是一摞摞粗陶碗和木筷子。

  “咣当。”

  木桶放在厅中央。

  “诸位,请自便。”

  朱友俭说完,率先起身,走到桶边,拿起一个陶碗,从桶里舀了大半碗稠粥。

  粥是黄褐色,里面混着明显的麸皮和少量的小麦。

  他走回座位,又夹了一筷子咸菜,放在粥上。

  然后,旁若无人地大口吃起来。

  “吸溜...吸溜......”

  喝粥声在寂静的大厅里格外清晰。

  李若链、黄得功也上前,舀了粥,坐下就吃。

  两人吃得很快,稀里呼噜,仿佛在吃山珍海味。

  朱之冯、王承恩,也盛了碗粥,小口吃着。

  军官们全傻了。

  御宴?

  米糠粥配咸菜?

  这是大明天子能吃得下的东西?

  曹宏眼角抽搐,他看向皇帝,朱友俭吃得很专注,一口粥,一口咸菜,咀嚼得很认真,脸上没有任何不适,反而像在品尝什么美味。

  马顺沉默着,起身盛了一碗,坐下,慢慢吃。

  他吃得慢,但很稳,每一口都细细咀嚼。

  赵三奎脸色发青。

  这他妈是怎么一回事?

  陛下的脑子是秀逗了???

  皇帝在吃,身边的红人在吃,巡抚在吃...

  他咬了咬牙,猛地站起,盛了满满一碗,坐回座位,恶狠狠扒了一大口。

  “咳...咳咳!”

  粗糙的麸皮和谷壳扎着喉咙,他差点噎住,脸憋得通红。

  周围有人发出极低的闷笑。

  赵三奎狠狠瞪过去,对方立刻低头。

  大厅里只剩下吞咽声、碗筷碰撞声。

  有人吃得面色发苦,有人吃得满头大汗,有人吃得眼神闪烁。

  朱友俭吃完了一碗,又去盛了半碗。

  他吃得并不快,但很干净,碗里一粒米糠都没剩下。

  吃完,他将碗筷轻轻放下,从袖中取出布巾,擦了擦嘴。

  然后,他抬起眼。

  目光再次扫过众人。

  这一次,所有人都下意识停下了动作,屏住呼吸。

  “粥,可还咽得下?”

  无人敢应。

  “朕看,有些人咽得很辛苦啊。”

  朱友俭缓缓道:“为什么呢?”

  “想必是平日吃惯了细米白面,吃惯了兵血,占惯了屯田,喉咙被油水糊住了,咽不下这麸皮米糠粥了!”

  “哗——”

  厅内响起一片压抑的骚动。

  有人脸色煞白,有人额头冒汗,有人眼神躲闪。

  曹宏背脊绷紧,手按在膝上,微微颤抖。

  “放心,不用紧张,起初,朕也也不下去。”

  “而且,来之前朕也说了。”

  “今日,只论将来。”

  “朕这次唤您过来,就是给你们,也给宣府镇所有将士,一条改过自新的明路。”

  李若琏适时上前,取出展开一幅早已准备好的大幅告示。

  王承恩也安排人撤走了桌上的碗筷,随后李若链将告示展示在桌面上。

  “自即日起,宣府镇为朝廷试点,推行新制。”

  朱友俭手指点在第一行大字上:

  “第一,今日军饷足额发放。由朝廷国库直拨,不经层层之手,每三月一次,准时发放至每一名士卒、每一名军官手中!”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然后念出告示上那一串令人心脏骤停的数字:

  “至于你们俸禄,也有所改变,总兵,年俸一万两白银!”

  “啥?”

  厅内瞬间炸开!

  一万两白银?!

  马顺、赵三魁猛地抬头,眼中全是难以置信!

  “参将,四千两!”

  “守备,一千两!”

  “千总,六百两!”

  “把总,二百五十两!”

  “旗总,年俸百两!”

  “士卒,月饷二两!”

  “以上皆足额实发!”

  每一个数字,都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军官们心上!

  马顺浑浊的老眼骤然睁大,呼吸粗重起来。

  赵三奎张着嘴,忘了合上。

  二两月饷?

  普通士卒?

  宣府镇普通士卒,就算足饷,一个月也就一两多银子,还常年拖欠!

  甚至还拿一些宝钞糊弄。

  现在直接翻倍,还是每三月实发?!

  “此俸禄,是你们旧俸的数倍!”

  “足以让你们,不贪不占,不喝兵血,不夺民田,亦能锦衣玉食,养家荫子,体面做人!”

  “至于阵亡者,抚恤加倍!”

  “伤残者,朝廷供养终身!”

  “军中节庆,另有嘉赏,由军屯田赋税中专项支取!”

  大厅里,死一般的寂静。

  只剩下粗重、滚烫的喘息声。

  许多军官的眼睛,红了。

  不是委屈,是激动,是狂喜,是看到一条金光大道在眼前轰然铺开的震撼!

  不过有些人却不一样。

  赤城堡的曹宏脑子里嗡嗡作响。

  他不过是赤城堡的守备,一年千两,确实比以往的多了许多,但他曹家三代积蓄,所有田庄、商铺,加起来可远不止千两!

  “还有第二点。”

  朱友俭的声音,打断了众人的思绪。

  他手指移到告示下一部分:

  “解除你们现在家兵,不要以为朕不知道你们偷偷眷养私兵。”

  “所谓家丁,饮兵血而自肥,挟将领以自重,实为国之大害!”

  “自今日起,一律解散!其中精锐,可经考核,编入朝廷亲兵序列。”

  “此后,各级军官,依律可配亲兵护卫。但——”

  朱友俭目光陡然锐利,继续道:“规模、饷银,皆由朝廷定!”

  “名册报备兵部,人员定期轮换!”

  “总兵,亲兵三百人。”

  “参将,二百人。”

  “守备,五十人。”

  “千总,十人。”

  “此亲兵,乃国家之兵!”

  “护的是将,忠的是国,绝非尔等私产!”

  所有军官心头一凛。

  高薪的背后,是交权,是散兵,是割肉。

  “还有,交出所有侵占之军屯田、民田,无论大小,无论来源,限三日之内,造册上交巡抚衙门!”

  “隐匿不报者,一旦查出,严惩不贷!”

  “做到散兵、交脏田者,过往一切,无论侵占多少,无论养兵几何,朕说话算话,一概不究!”

  “你们,便是我大明新军之将!”

  “享此厚禄,掌此亲兵,为国守边,光耀门楣!”

  “做不到...”

  他顿了顿,没说下去。

  但所有人都懂。

  做不到,王承胤他们的人头,就是榜样。

  大厅里,再次陷入死寂。

  但这次的寂静,与方才截然不同。

  方才只有恐惧和猜疑。

  现在,却充满了激烈的挣扎、算计、权衡。

  交田,交兵,换一个厚禄与无罪之人。

  曹宏脑子里飞快盘算。

  他曹家在赤城堡周边,占了两千多亩上好的水浇地,其中一千五百亩是取豪强夺来民田,五百多亩是私占的军户屯田。

  这些地,每年给他带来不少收益。

  更何况还有家兵。

  自己麾下的两百私丁可都是自己依仗,若是交出去......

  另一边的马顺垂着眼,心中却已有了决断。

  马家那八百多亩地,交。

  他老了,儿子还年轻。

  用一个虚名和些微田产,换儿子一个安稳前程,一个年俸六百两的千总之位,值。

  赵三奎脸色变幻不定。

  他的田不多,就百来亩,而且都是朝廷给的赏赐,根本不用上交。

  但私兵百人是他立足的根本。

  散了兵,他赵三奎在这永宁堡,还算个屁?

  日后遇到鞑子,那指挥谁去打?

  就那帮文不能提笔,武不能扛枪的病秧子?

  他咬牙,再咬牙。

  “田交上来,兵散出去。”

  朱友俭的声音再次响起,打破了厅内的沉默。

  他环视众人,语气放缓道:“你们或许会觉得,手里空了,权轻了。”

  “朕,再给你们一条路。”

  “一条立功晋身,赚取新富贵的新路。”

  所有军官抬起头,眼中闪过疑惑和期待。

  朱友俭指向厅外,指向宣府广袤的田野乡村:“宣府乃至九边之一,真正的蠹虫,除了军中败类,还有另一群人。”

  “那些勾结官吏、兼并土地、盘剥军户、百姓的当地豪绅、地主!”

  “他们才是边镇疲敝、民不聊生的真正根源!”

  “他们手里攥着的田地,何止万亩?”

  “他们窖藏的金银,何止百万?”

  军官们眼神渐渐变了。

  “李若琏的锦衣卫,王承恩的东厂,已开始着手清查。”

  “朕,要你们全力配合!”

  “你们世代居此,扎根于此。”

  “孰善孰恶,谁家田连阡陌却一毛不拔,谁家恶贯满盈民怨沸腾,谁家与关外不清不楚,你们最清楚!”

  “凡提供确凿罪证、协助查抄者,按军功论赏!”

  “赏银、记功、乃至优先分配清查出的良田!”

  “这是给你们,一个干净的富贵机会!”

  “是跟着王承胤,走喝兵血、叛国家的死路!”

  “还是跟着朕,是拿厚饷、清蠹虫、保家园的活路!”

  “是做个干净体面的国家将军,还是当个人人唾弃的土豪劣绅帮凶、叛国之将。”

  朱友俭目光如电,扫过每一张脸,随后继续道:“你们自己选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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