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十五日,寅时末。

  天还黑着,但东方天际已透出一线惨淡的灰白。

  风从北面刮来,带着冰雪刚化的寒意,扑在人的脸上,有些刺痛。

  就在这黎明前最冷的时刻,三道烽烟,几乎同时在山西、宣北的大地上冲天而起。

  忻州城北二十里,姜瓖军前锋大营。

  营火如星,照亮了黑压压的人马。

  其中有姜瓖麾下最精锐的五千家兵,以及从大同各卫所抽调的两万边军,更有赵、王、靳、梁等豪绅凑出的一万八千私兵,共计四万三千之众,号十万!

  战马喷着白气,蹄子不安地刨着冻土。

  刀枪在微光下泛着冷硬的铁色。

  姜瓖的心腹副将姜武骑在马上,望着南方忻州城模糊的轮廓,缓缓抽出腰刀。

  刀尖前指。

  “擂鼓!”

  “进军!”

  “轰!轰!轰!”

  战鼓如闷雷滚地,骤然炸响!

  黑色的人潮开始涌动,如同决堤的洪水,向着忻州城扑去。

  几乎同一时间。

  太原城南五十里,祁县外围。

  李自成勒马立于一处高坡,貂皮大氅在晨风中猎猎作响。

  他身后,是森严如林的老营步卒方阵,是两翼游弋的骑兵洪流。

  更远处,无数被驱赶的流民扛着土袋、推着简陋的盾车,像蚁群般向前蠕动。

  云梯、冲车、楼车......各种攻城器械被缓缓推向前线。

  刘宗敏策马在阵前来回奔驰,粗粝的吼声压过风声:“闯王有令!破太原,三日不封刀!”

  “金银女子,任取!”

  “第一个登城者,封将军,赏万田与千金!”

  “杀!!!”

  吼声如山崩海啸!

  黑色的大潮,开始向祁县城墙缓缓推进。

  而在更北的宣府北路。

  独石口堡往南三十里的官道上,建奴镶白旗的铁骑正滚滚南下。

  马蹄踏碎冻土,溅起混着冰碴的黑泥。

  阿济格骑在一匹高大的黑马上,眯着眼望着前方空荡荡的官道和远处隐约的堡寨轮廓。

  苏克萨哈策马靠近,低声道:“王爷,前方探马回报,猫儿庄、滴水崖等堡,皆为空寨,人影不见。”

  阿济格“嗯”了一声,没说话。

  程允才跟在另一侧,小声道:“王爷,明军坚壁清野如此彻底,必是兵力不足,畏我兵威!”

  “畏?”

  阿济格忽然冷笑:“崇祯那小儿,在宁武关敢跟李自成二十几万人对杀,在宣府敢把总兵、豪绅的脑袋一串串挂城墙,他会畏?”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抹锐利:“他是想拖,想把咱们拖在野外,等西边打完,再回头收拾咱们。”

  “那咱们......”苏克萨哈迟疑。

  “咱们偏不让他如意!”

  阿济格猛地一抖缰绳,马匹人立而起:“传令,加快速度!直扑宣府城!”

  “本王倒要看看,是他崇祯小儿的城墙硬,还是我镶白旗的马刀快!”

  “嗻!”

  铁骑洪流,骤然加速。

  三股黑色的风暴,几乎在同一时刻,狠狠撞向大明在山西、宣北的防线。

  烽烟蔽日,血火将燃。

  最先爆发战火是忻州城头。

  赵彪扶着一处垛口,眯眼望着北方那一片缓缓压来的黑色潮水。

  风把他脸上的胡须吹得乱飞,左颊那道在宁武关留下的新疤,在晨光下显得格外狰狞。

  “他娘的,人还真不少啊。”

  他啐了一口,转头对身边的亲兵道:“告诉弟兄们,按老子之前说的,城外那些小寨子的人,看到信号就撤回来,别死磕。”

  “是!”

  亲兵飞奔传令。

  赵彪又看向另一个方向:“火炮准备好了没?”

  “回将军!八门大将军炮,十二门佛郎机,全部就位!火药、弹子充足!”

  “好。”

  赵彪咧嘴,露出一口黄牙:“等狗日的靠近了再打,专轰那些扛梯子的、推车的!”

  “明白!”

  命令一道道传下去。

  城头上,士卒们紧紧握着手中的刀枪弓弩,很多人脸上还带着刚领到赏银、分到田地的兴奋残留,但此刻,更多的是一种豁出去的狠劲。

  他们大多是新编的山西兵,很多人家就在忻州附近。

  陛下发的饷银,是真金白银。

  分田的文书,盖着巡抚衙门的大印,就在家中的角落藏着。

  二十亩地,旱涝保收,传子传孙。

  那是他们祖祖辈辈做梦都不敢想的好事。

  现在,姜瓖带着人要打过来。

  打过来会怎样?

  饷银会被抢走。

  田契会被烧掉。

  他们和他们的家人,又会变成豪绅的佃户,将军的奴仆,吃不饱,穿不暖,像行尸走肉般地活着。

  “不能。”

  一个脸上有麻子的老卒忽然低声说了一句。

  旁边年轻些的士兵扭头:“王叔,你说啥?”

  “我说不能。”

  老卒握紧了手里的长矛,指节发白,继续道:“老子当了二十年兵,吃了二十年糠,挨了二十年冻,家里婆娘娃娃饿死了一半。”

  “好不容易,陛下给了咱活路,还给咱娃建了学堂,眼前好日子就来...”

  说到这里,他抬起头,眼睛里全是血丝:“谁想夺走,老子就跟他拼命!”

  周围几个士卒默默点头。

  城下的黑色潮水,越来越近。

  “放箭!”

  姜瓖军阵中,一声令下。

  “咻咻咻——”

  一片黑压压的箭雨抛射而起,划过清晨灰白的天空,朝着忻州城头落下来。

  “布幔,起!”

  赵彪大吼。

  城头上瞬间竖起一片片类似布的东西。

  箭矢砸在上面,就像扎入了棉花一样。

  箭雨刚过,姜瓖叛军终于发起了进攻!

  “杀啊!!!”

  私兵们扛着简陋的云梯,嘶吼着冲过最后几十步的距离,扑向城墙。

  “滚木!砸!”

  赵彪亲自抱起一根裹着铁刺的滚木,对着城下一架刚搭上的云梯狠狠砸下去!

  “轰!”

  云梯连带上面爬着的三四个人,一起被砸得粉碎!

  一瞬间,惨叫声冲天而起。

  但眼前的一切,只是开始。

  更多的云梯搭上城墙,私兵们像蚂蚁一样向上攀爬。

  刀光、矛影、箭矢、石头、热油...所有能杀人的东西,都在这一刻疯狂倾泻。

  城头上瞬间变成了血肉磨盘。

  一处垛口被几名凶悍的私兵突破,跳了上来,刀光乱砍。

  “顶住!”

  赵彪红着眼冲过去,一刀劈翻一个,却被另一个私兵一矛扎在肩甲上,铁甲凹陷,震得他半边身子发麻。

  “将军!”

  两名亲兵扑上来,乱刀将那名私兵砍死。

  赵彪喘着粗气,一把扯开破损的肩甲,露出里面渗血的皮肉,嘶声怒吼一声:“弟兄们!姜瓖打过来,他想抢走咱们的田,让咱们继续给他当佃户、当奴才!”

  说着,他高举长刀,刀尖滴血:“告诉老子,能不能答应?!”

  “不能!”

  城头上,响起一片炸雷般的怒吼!

  “那就杀死这帮狗日的!”

  “杀!”

  刹那间,守军士气再上一层。

  一名重伤的老卒孙老根,半月前刚在衙门领了二十亩靠近河滩的好田,此刻看着数名叛兵快要爬上城头,忽然咧嘴笑了。

  他心一横,一咬牙,从一旁拿起一个装满火油的陶罐。

  用牙咬掉塞子,把火油浇在自己身上。

  然后,他单手点燃火折子。

  “将军,俺孙老根已经活不了!”

  孙老根扭头,对不远处的赵彪嘶声大喊:“俺的田,记得给俺娃留着!”

  说着,看向正在往上爬的叛军:“小崽子们,你孙爷爷来了!”

  语音刚落,他点燃自己,猛地扑向那个刚爬上城头的叛兵,死死抱住!

  “啊!!!”

  凄厉的惨叫声中,两人一起从城头翻滚下去,摔进下面的人群,火星四溅!

  那一小片攻势,为之一滞。

  赵彪眼睛瞬间红了。

  他狠狠抹了把脸,不知道是汗水还是别的什么,吼道:“跟老子反冲锋!把狗日的推下去!”

  “杀!”

  周边的守军跟着赵彪,像一把烧红的刀子,狠狠捅进被突破的缺口。

  刀砍、矛刺、脚踹、牙咬...没有章法,只有拼命。

  姜瓖军的豪绅的私兵本就被驱赶着上前,战斗意志远不如这些为保田保家而战的明军,此刻被这亡命的反冲击一冲,顿时溃散。

  姜瓖军的攻势,明显缓了下来。

  私兵们死伤惨重,开始畏缩不前,任凭军官如何砍杀督战,也只是在原地磨蹭。

  姜瓖军中军。

  姜武脸色铁青。

  他没想到,忻州守军抵抗会如此激烈。

  更没想到,那些看起来装备简陋、训练不足的新兵,打起仗来竟然一个个像疯子,根本不怕死。

  “废物!一群废物!”

  他狠狠抽了身边一个退缩的干总一马鞭:“再冲!给老子再冲!中午之前,必须拿下忻州!”

  “将军,弟兄们死伤太重了,那些豪绅的私兵快撑不住了。”副将低声道。

  “撑不住也得撑!”

  姜武咬牙,看向城墙,眼中闪过狠色:“调火炮!”

  “把咱们那六门大将军炮拉上来!轰他娘的!”

  “老子就不信,他们的城墙是铁打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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