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深沉,山洞里一片寂静。

  煤油灯被吹熄后,只有从岩壁缝隙透进来的微弱月光,勉强勾勒出洞内物体的轮廓。

  秦天躺在床上,眼睛闭着,却没有立即入睡。

  脑海里还在盘算着盖房子的细节,石料去哪里弄,茅草什么时候割,门窗怎么做......

  就在意识逐渐模糊,即将沉入梦乡时……

  “咚……咚咚……”

  轻轻的敲门声,在寂静的深夜格外清晰。

  秦天瞬间睁开眼睛,睡意全消。

  侧耳倾听,不是错觉,确实有人在外面敲门。

  声音很轻,带着小心翼翼,不像是来闹事的,但这么晚了,谁会来?

  灰毛也从窝里抬起头,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呜声,但没有像往常遇到陌生人那样狂吠,似乎它也察觉到来者没有恶意。

  秦天坐起身,摸黑套上外衣。

  没有点灯,而是悄无声息地走到门边,透过门缝往外看。

  月光下,山洞前那片空地上,站着一个纤细的身影。

  距离稍远,看不清脸,但秦天一眼就认出了那身形:沈熙。

  她怎么会这么晚来?

  秦天心中疑惑,但手上动作不慢,轻轻拨开门闩,拉开了木门。

  “吱呀……”

  门轴转动的声音在夜里传得很远。

  门外的沈熙似乎被开门声吓了一跳,身体微微一颤,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月光照在沈熙脸上,那张清秀的小脸此刻显得有些苍白,眼睛睁得大大的,里面满是紧张和不安。

  沈熙身上还是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外面套了件打了补丁的深色夹袄,头发有些凌乱,几缕碎发被夜风吹得贴在脸颊上。

  手里拎着个小布包,手指紧紧攥着布包的提手,指节都泛白了。

  “秦......秦大哥......”沈熙的声音细如蚊蚋,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我......我是不是打扰你休息了......”

  秦天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先看了看她身后。

  空地上只有她一个人,远处的山路在月光下蜿蜒,没有其他人影。

  “这么晚了,你怎么来了?”秦天侧身让开,摆了摆手:“先进来,外面凉。”

  沈熙犹豫了一下,才迈步走进山洞。

  沈熙的脚步很轻,像是在怕惊动什么。

  秦天关上门,但没有插上门闩……

  毕竟孤男寡女深夜独处,门开着些更合适。

  秦天走到桌边,点燃了煤油灯。

  橘黄的光晕亮起,照亮了山洞。

  沈熙站在门口不远处,低着头,不敢看秦天,手里的布包攥得更紧了。

  “坐。”秦天指了指桌旁的小木凳。

  沈熙这才慢慢走过来,小心翼翼地在凳子边缘坐下,只坐了半个屁股,身体绷得笔直。

  灰毛这时从窝里走出来,凑到她脚边嗅了嗅,认出了熟悉的气味,摇了摇尾巴,又趴回去了。

  “喝水吗?”秦天拿起暖水瓶,给她倒了碗热水。

  “不......不用......”沈熙连忙摆手,但秦天已经把碗放在了她面前。

  热水冒着袅袅白汽,在灯光下氤氲开。

  山洞里一时安静下来,只有煤油灯灯芯燃烧发出的细微噼啪声。

  秦天看着沈熙。

  这丫头今天的状态明显不对劲,不仅仅是紧张,还有一种......说不出的低落和自卑。

  沈熙平时虽然也害羞,但眼神是亮的,有生气的。

  可此刻,沈熙垂着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嘴唇抿得紧紧的,整个人像是缩在壳里。

  “出什么事了?”秦天察觉到了不对劲,立即放缓语气:“丫头,是不是家里有事?还是有人欺负你了?”

  沈熙摇摇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布包的布料。

  好一会,沈熙才像是下定了决心,抬起头,看了秦天一眼,又迅速低下头去,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秦大哥......我......我听村里人说,你进机械厂当工人了......是真的吗?”

  原来是为了这个。

  秦天心里了然,点了点头:“嗯,临时工,是采购员的工作。”

  尽管已经听说了,但听到秦天亲口确认,沈熙的身体还是微微一颤。

  沈熙咬了咬嘴唇,声音更低了:“那......那恭喜秦大哥......这是天大的好事......”

  嘴里说着恭喜,语气里却没有半点欢喜,反而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楚和失落。

  秦天没有说话,静静看着她。

  沈熙似乎被这沉默逼得不得不继续说下去,声音越来越小,带着哽咽:“秦大哥......你......你现在是工人了......吃商品粮......有工资......以后......以后肯定会越来越好......”

  沈熙顿了顿,像是用尽了所有勇气,终于把压在心底的话说了出来:“我......我就是个乡下丫头......没文化......家里穷......娘病着......弟弟还小......我......”

  沈熙说不下去了,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砸在手背上,砸在粗糙的木桌面上。

  哪怕沈熙拼命想忍住,肩膀却在微微发抖,那样子可怜极了。

  秦天看着她,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秦天突然明白沈熙到底在想什么。

  在这个年代,工人和农民之间有着巨大的鸿沟。

  工人是铁饭碗,吃商品粮,有稳定的收入和福利,是无数农村青年梦寐以求的身份。

  而农民,尤其是像沈熙家这样困难的农村姑娘,几乎看不到跳出农门的希望。

  秦天成了工人,就意味着他和沈熙之间,隔了一道看似难以跨越的阶层壁垒。

  这个丫头怕,怕秦天有了更好的前途,就看不起她了。

  怕秦天以后接触的都是城里人,就会渐渐疏远她这个乡下丫头。

  怕他们之间那点朦胧的情愫,还没开始,就结束了。

  所以沈熙才会忍不住深夜跑来,才会这样自卑,这样难过。

  秦天没有立刻安慰她,而是问了一个看似不相干的问题:“你手里拿的什么?”

  沈熙一愣,低头看了看自己一直紧紧攥着的布包,像是才想起它来。

  抹了把眼泪,有些慌乱地解开布包:“是......是我自己腌的咸菜......娘说你一个人住,可能没什么下饭的......就让我给你送点来......”

  布包里是两个粗陶小罐,都用油纸封着口。

  一罐是腌萝卜条,一罐是酱黄瓜,都是农家最常见的咸菜,但看得出做得用心,萝卜条切得整齐,黄瓜酱色油亮。

  沈熙把小罐推到秦天面前,手指碰到陶罐时还在微微发抖:“不......不值什么钱......就是......就是一点心意......秦大哥你别嫌弃......”

  秦天看着那两罐咸菜,又看看沈熙哭得红肿的眼睛和苍白的小脸,心里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

  这丫头,自己家都那么困难了,还惦记着他没下饭菜。

  深更半夜走那么远的山路,就为了送两罐咸菜,就为了......确认秦天的态度。

  傻丫头。

  秦天伸出手,没有去拿咸菜,而是轻轻握住了沈熙放在桌面上、还在微微发抖的手。

  沈熙身体猛地一僵,像触电般想把手抽回去,但秦天握得很轻却很坚定。

  秦天的手很大,掌心有常年劳作留下的厚茧,但很温暖,完全包裹住了她冰凉的小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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